【陌路】

张辉

     每天这个时候,汝良都会准时地走在这条繁华的街上,繁华对于汝良来说只是喧嚣污染并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然而只有这样汝良才感到自己是这个城市中的一员。
     三年前汝良幸运地考上了大学,却不幸地被远在西北的一所位于偏僻小镇的院校所录取……现在他回到这座繁华的城市,除却了一纸大学文凭外便没有一丝的留念。这一年来汝良没有找到工作,于是靠写作谋生(尽管他生理上生存并不发生困难),可是写作在旁人眼里却是个不是职业的职业,至少在没有出名成为作家以前。每每有文章见诸报端的时候,汝良很有成就感,可是走在街上的时候失落便油然而生了。对于在这所城市长大的汝良来说,脚下的这条路既显的陌生而又熟悉……
     喧嚣使这座城市出奇地活跃、繁华起来,然而汝良却受不了,失落感在成倍地膨胀,壅塞着脑海,挤出了思维,压榨着他的自卑。汝良把脚步放的更加快些,似乎是要逃离这条街道、这座城市,然后是这个世界。其实假如是这样或许他根本就不该出来,出来了却又只想快些回去,蹩进自己的小天地里,慢吞吞地喝着茶发呆。汝良没有想到那么多,即使是想到了他也会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事物总是有矛盾的。人总是要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便没有生存的意义。
     走过贴着巨幅照贴的影剧院时,涌出了一批散场的人群,使得原本拥挤的街道更显得狭窄,汝良不得不放慢了脚步仔细瞪大了眼睛给向他迎面走来的每一个人让路。汝良习惯于给别人让路,并不觉得卑微,也不觉得自豪,这似乎是他的本能,是他生命中的一部分 。汝良的眼睛有些近视,可是又不愿戴眼镜,稍远一些的景物便有些模糊,但汝良并不觉得碍事,或许这才比较符合他的心意。
     一位女孩迎面走了过来,汝良还没有看清楚她的样貌便莫名的生出一些好感来,于是便怀着好奇看她,隐隐地觉得有些面熟。走的近些了,那个女孩子很熟练地把垂在眉前的长发向后一甩,给了汝良一个侧面。恰巧楼宇间折射来的一屡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映出了一个鲜明的轮廓……是她?!汝良骇的几乎叫出声来。他很难把眼前这位靓丽彩妆包裹下的小姐同那个天真、活波的女孩子联系到一起。
     更近一些了,那个女孩子又摆正了脸给他看,她显然习惯了别人的注目,习惯成为别人眼中的风景,并不会注意到汝良。汝良只是触目惊心地看到她那酒红色的唇、黛青的眼影和漆黑的眉线……汝良似乎觉得又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了。
     相遇了,汝良又躲开了,就连那位小姐无意识瞥来的目光也躲过了--他微微地颔着头,另一只手很文雅地遮住了鼻子,仿佛是受不了都市空气的污秽。他想他很会演戏,就这样平静地擦肩而过了。
     汝良颔着头,心不在焉地向前走了几步,却又霍的一下扭过身去张看。连他自己也惊异于这种反常的举动了--明明是躲过了,可是这一下却又葬送了那份平静,翻起了心里的痛。汝良还没来得及给自己做出合理的解释,便以为这一望付出了代价,那位小姐向右一靠竟挽起了一位高高大大男士的胳膊,接着整个人便已附了过去,渐渐的在汝良的视野里模糊地融为了一体……那是他的男友罢,汝良想,整个人便有些悲戚。
     或许是自己认错了罢,汝良想,但是神情却沮丧的厉害,他颓然地返回身来漠然地走着自己的路,象一只上了发条的机械玩具。这一次汝良并没有给别人让路,却也没有撞到别人身上,因为别人给他让了路,而这一点汝良并不清楚。但愿是认错了罢,汝良又想,嘴角里也迸出些微笑来,记忆中的那个女孩子又不和时宜地浮显到现实中来。
     三年前的那间教室里的一张课桌上,一边坐着汝良,而另一边--他的同桌便是那个女孩子。那个时候高考已是迫在眉睫了,可是汝良却若无其事地坐在那里读小说。凭良心讲,汝良并不是一个好学生,如果仅从学习成绩衡量的话。以致于他的恩师用她那教了几十年书的经验给汝良下了断言,说他是不能够考上的,起码是不能够一次性考上大学的。那时的汝良是个很潇洒的人,听了这样的断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有些感谢,因为从此他便可以大大方方的把小说摆在课桌上看了。
     那天,当汝良有些卷怠地放下那本遮住脸颊的《路遥文集》时,却发现她有些异样地看着自己。汝良毫不掩饰地捉住她的目光戏谑道:"怎么,我的脸上没有洗干净么!"
     她歪着头对汝良笑了,眼光却不安地低垂下去,似乎是有什么要对他讲。汝良没有催促,静静地望着她、等着她……
     "汝良,我想说如果你决定了在哪所学校复读的话,请一定告诉我--我想我们还可以做同桌吧!"她有些羞赧地说。
     "好啊!"汝良笑了,说,"假如你不介意永远复读下去的话……"
     她也笑了,以为得到了汝良的承诺。然而命运却总爱开玩笑,汝良不仅考上了大学,而且大大超过了恩师培养的几个"种子选手"。若不是汝良在懵懂中胡乱填报了志愿,也决不会被那个远在西北偏僻小镇的重点中的末流院校所录取。
     拿到录取通知书时汝良并没有喜悦,只有颓废,对别人来说这也许是新生活的开始,对于汝良却是终结。汝良颓然地、悄悄地走了--他认命,仿佛从这个世界消失了一般,没有告诉任何人音讯。
     现在汝良又回来了,现实地踏在这座都市的土地上,过去的三年也如同噩梦般的兜转回来,汝良这才觉得负了人,也负了己。他叹了口气,却又有些吃惊地抚住额头想:自己当真有些喜欢她么?汝良不信,竟当街自下地摇起头来……
     噩梦又转回来,把时光再向前拨转了三年。那时汝良十六岁,她十五岁--正是高一的学生,虽是同班却并不讲话。用现在的眼光来看汝良无疑是个名人,假如把学校放大成一个社会的话。汝良写的好几部小说的书稿在学生中是广泛流传并博得了如潮的好评,当然这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对老师的讽刺。然而她却是少有的几个不屑者,并且驳斥汝良有沽名钓誉的嫌疑。汝良自然对她也没什么好感。
     可是无知而可怜的老师竟安排了他们坐同桌,尽管不大愿意,可也并没有一个合理的理由去反抗老师的撮合,于是两人便悻悻然地坐在一起。
     汝良还清楚地记得两人的第一次谈话。
     "我想你并不情愿这种安排吧!"她抱着书包,挡箭牌似地防卫着汝良,眼睛斜睨着他说。
     汝良笑了,大大咧咧地拍了拍桌上的书包,扬起了许多尘来,故作轻松地说道:"既然命运这样安排,我总得接受吧!"似乎是显得特别的宽容。
     想到这里,汝良烦躁起来,低着头自顾自地一路直闯过去,逼的行人纷纷让路,直到路口才被滚滚的车流堵住去路。一位老妇人似乎是受不了这种规矩的约束,倚老卖老见缝插针地闯进街去,却被两旁飞驰的车流夹在街中,进退不得。卖香烟、报纸的小贩站在信号灯下倚着栏杆大声而又盲目地招揽着顾客,脸上始终挂着卑微的笑容,汝良看了心痛起来。
     人行横道的红灯换成了绿灯,等待过街的人们蜂拥着滚过街去,只剩下了汝良怔怔地站在那里发呆。卖香烟的小贩立即跑了上去,问他是否要买。汝良回过神来,冲小贩摆了摆手,换以了一个更加难看的笑容,便大踏步地走过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