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和小羊的故事】

张辉

     用峰自己的话说,他是个浪子,整日里天马行空般的我行我素、姿意妄为惯了,尤其受不得约束。可是认识他的人都说他是个疯子。浪子也罢、疯子也罢,峰并不计较,只是他不知道自己正是因此在这所大学里出名的。
     那天,闲得无聊,峰又聚起了一帮小弟在宿舍里"开拖拉机"。透过几十年没擦的窗户只看得到"现代农业机械"排出的"废气"在屋内聚集、缭绕,烟雾中鬼魅似的人影绰绰地聚成了一堆,不时有缈缈的烟雾由"反应堆"堆芯内排出;只是那机器的功率并不和排气量成正比-- 时而声威大震、嘈嘈杂杂地高速运转一阵;时而又寂寥无声、东倒西歪地熄了火。
     "得,甭玩了!几个大老爷们打牌真没劲儿,要是找个女生来就好了……"其中一位倦怠的拖拉机手打着哈欠撂下了岗位。
     "那你变成女孩子好啦!"烟雾那边有人笑嘻嘻地说,"你知道学校里的女生是怎么评价我们的么?--都说'侠客居'里住着七匹狼,哪里有往狼窝里跳的女生!"
     大伙儿都笑了,在颤动的笑声里吞吐着烟雾。峰也笑了,笑的有些勉强,他的目光驻留在门楣"侠客居"三个字的横幅上。那是他的"墨宝"--是他在装饰宿舍时精心而作的,很切合天他的心意,而今却被烟熏的变了黄、卷了边……
     "不见得罢!"峰瞥了那团烟雾一眼,有些负气地讲。
     烟雾那边的人显然是看不到峰的表情,一同发难道:"峰是想吃螃蟹想疯了罢!"在许多问题上峰都是扮演第一个吃螃蟹的角色,也很具有螃蟹的横行精神,这一点朋友们是再熟悉不过的了。
     峰果然上了套子,冷冷地反诘道:"或许对于你们是妄想,不过对于老夫来讲,也并不会太难。"
     "瞧,疯子的嘴巴给螃蟹撑大了……"
     "疯子,只要你捉得住螃蟹,我们几个弟兄在门口小酒馆给你接风。只怕你会给螃蟹钳住嘴巴!"
     峰哪里受过这个,血直往上涌,一时气盛竟一口应承下来,道:"咱们系的女生随便你们点啦,我便不信没有我捉不到的螃蟹。"说完之后又觉得有些失口,忙补充道:"人家有男朋友的可是个例外!"
     几个不怀好意的家伙便笑嘻嘻地头碰头地研究起目标来,咕咕叽叽了一阵儿"鸟语"便哄的一声笑着散开,仿佛是一群得了胜的苍蝇。
     "疯子,这下你是死定了!你去试试小娉啦!"大伙笑嘻嘻地宣布了他们的研究成果。
     "小娉?--小娉是谁?"峰平日里不大注意女生,所以人和名字有些不大对号。
     "咦?疯子,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小娉就是那个连发言都会脸红的女孩子嘛!"
     "王七加一!"峰恨得牙根痒痒,暗地里咬着牙骂。末了,又谐谑道:"该不会特别难看罢!"
     "难看不难看,就看你怎么看了……"烟雾中不知是谁不怀好意地说。
     峰骂了一句,掷了烟蒂,甩了扑克,头也不回地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又转回身来,撂话道:"臭小子们,等着摆'螃蟹酒'吧!"
     出了门,给风一吹,略略有些清醒,不免生出些后悔来;可是峰又患了坏脾气--既然是出来了,便是撞墙也要撞得有声。打定了主意,峰是一路急走过去,到了女生楼前亦是毫不犹豫地直闯进去,慌得门房里值班的老太太急跑出来扯住了峰,指着门口"男生莫入"的牌子狠狠地白了几眼。
     峰在楼下打了传呼,过了好久,才看到一个娇小的女孩子迟疑地走下楼来,峰想:这就是小娉吧!正如朋友们所说,见了峰还没有说话, 她的脸儿便先红了……
     见到这样的女孩,峰便一点儿也不怕了,大大咧咧地走上前去,直接了当地说:"去我们那儿坐一会儿罢!"一点儿也不觉得难堪。
     小娉的脸儿倏地一下红到眉梢里去了,头也不由得更低了一些,楚楚的目光透过额前细细的刘海儿怯怯地望着峰,赔着小心问:"有什么事儿吗!"仿佛倒像是她做错了事。
     峰逾发觉得这个女孩挺有意思,笑了说:"去了你就明白了。"
     小娉抬起头飞快地瞄了峰一眼,看到峰正望着自己笑,又飞快地抵下头,涨红了脸儿默不作声,两只小手却不由自主地交叉在一起,不知所措地扭动着纤细的手指……
     她一定是把我当做坏人了,峰想;他心里想笑可脸却沉了下来,扬了扬眉毛,冷冷地说:"怎么不肯给面子么!"语气却是毋庸置疑的,峰看得出小娉胆小,才故意这么做的。
     说罢,峰不由分说扯了小娉的胳膊便走,似乎是有权利这么做,几乎是把妃挟持进了宿舍。
     看到峰把小娉带回了宿舍,刚才那帮还沉浸于想象中幸灾乐祸的家伙,一个一个都瞪大了眼睛硬在了那里,仿佛被速冻了一般,也大有死不瞑目之势,透过袅袅的烟雾确是好看。
     峰笑了,带着点傲气,似是得意,又似是嘲弄。他把小娉推到了宿舍中间,斜睨着那帮速冻水产潇洒地说:"臭小子们,你们瞧着办吧!"
     待那些个速冻水产解冻后,一个一个都活蹦乱跳地耍起了赖,并且一致联合起来同峰对抗。正当峰拍着桌子大骂着那帮水产时,一转眼,却发现小娉还傻傻地站在那儿,脸庞通红却看不清面容,因为头是低的。原本以为她是会跑掉的。
     峰挺过意不去的,觉得自己真是残忍的厉害,果真把一头小羊送到了狼窝,于是可怜起小娉的无辜来。峰也不再同那帮泼皮吵闹,拉起了小娉便出了门。
     走在路上峰愤愤地骂着那帮海鲜,而小娉只是低着头,默默地跟在后面,像一头温顺的小羊。
     峰沉默了一会儿,奇怪地问:"我以为你会跑掉的!"
     "我为什么要跑掉呢?"小娉傻傻地问。这使峰想起了伊索寓言中狼和小羊的对话,其实给狼是不要理论的,找个机会拼命逃掉才对。
     "因为我在骗你!"峰叹了口气,告诉了小娉打赌的事。
     "那你为什么又告诉我了呢?"小娉抬起头问。
     "只是不想再骗你……"
     "为什么不想再骗我了呢?"
     为什么、为什么,峰不晓得她哪里会来这么多为什么,霍地转回身去,奇怪地问:"怎么你喜欢我骗你么?"正低着头走路的小娉差一点儿撞到峰的身上,俩人从没有离得这么近,峰下了一跳。小娉抬起头来,望了他一眼,笑了,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轻轻地说:"假如我是自愿的呢!"
     峰一下子愣在那里,这太突然了,他只觉得头微微有些发晕,轻飘飘的,象踩了一脚香蕉皮,跌倒在云里似的。这一次倒是他傻兮兮地站在那里,连小娉是怎样离开的都不知道。
     就这样小娉便成了峰的女朋友。在大学里谈恋爱就像是秋天里的落叶--比比皆是,一撮一堆;其中也不乏专业人士,可是,这个消息爆出,却是个大冷门。因为谁也不会把反差这么大的,简直有点两个极端的人联想到一块儿,一时间峰又在校园里扬名了一次。不过,峰有个优点,从不在乎别人的说法,别人也不大敢过分地说峰些什么,起码是在当面。
     虽然峰没有吃到朋友们所许的"螃蟹酒",却被那些海鲜们纠缠不休,反而请了一顿"泼皮酒"。
     喝酒的时候,大虾们一个个面红耳赤、大呼小叫地向峰邀功。喝得多了,竟有一个说他早瞧出来小娉是不甘寂寞的,这次是他故意推给了峰,让峰得了好处。峰听了有些恼,要不是看这厮喝得直往桌子下面溜,早就一拳捣过去了。
     峰本来是不会在意这些的,可是又怕小娉听了太敏感,便找个机会讲给了小娉听。
     小娉笑了,问峰:"你相信他说的话么?"
     "当然不信啦!"
     "那我怎么会喜欢上你呢?"
     "嘻嘻,或许是我敢挟持你吧!"峰懒洋洋地坐在草地上笑着说。
     "傻瓜!"小娉笑盈盈地依着他坐下--像一只依人的小鸟儿,对峰说,"不喜欢你的话又怎么会给你机会。"
     峰懵懂地挠了挠头,凑过脸来笑嘻嘻地说:"真被你搞糊涂了嗳!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啦!"
     小娉偏了偏头推开了峰,红着脸儿笑了。过了一会儿,又反问道:"知道我那天为什么下来那么迟么?"
     "这个我也想知道。"峰摊了摊手,耸着肩说,"大概是还没有决定要不要喜欢我吧!"
     小娉坐在绿油油的草地上,手抱着膝盖,脸枕在臂弯里,像只柔顺的小羊。她笑了,说:"你没有注意到我的头发和衣服么?"
     "很好啊!"峰上下打量着小娉讲。隔了一会儿,却又忽地跳起来,大叫:"原来你是早有预谋的!"说完又禁不住笑嘻嘻地躺倒在草地上,戏谑着说:"原本是打算捉螃蟹的,却被螃蟹捉了去。"
     "不许叫人家螃蟹嘛,难听死了!"
     "那好,叫'小羊'--咩咩叫的小羊。"
     "那你又是什么?"
     "迈克老狼!"
     "你总是要欺负我的……"小娉柔柔地望着峰,嫣然地一笑,脸又红到眉梢里去了。
     "这个我倒忘了呢!不过我们可以把故事的结局改一改,老狼厌倦了孤独的生活,最终被小羊的善良所感动,他们走到了一起,一起唱歌,一起生活。小羊教会了老狼吃草,而老狼呢,则全心全意地保护着小羊--我比较喜欢这样的收梢。"
     峰的几个哥们儿直到现在也没搞懂,这样一个看起来傻傻的、胆小的可怜的女孩怎么会这么棒--连峰也降得住。峰听了,笑了说:"我们家小娉聪明得很呢!"
     话音刚落,小娉便来找峰去图书馆,倒不是为了去借书,而是督促峰去上自习。峰冲大伙挤了挤眼,耸了耸肩以示无奈。以前闲下来的时候,峰总是刻苦钻研拖拉机的驾驶技艺。小娉果然很是聪明,永远不给他闲下来。
     图书馆里峰根本无心看书,只是一个劲儿的东张西望,像只栓在椅子上的Monkey。小娉不满地瞪了峰一眼,峰顽皮地吐了吐舌头,急忙翻开了书心不在焉地看起来,看了一会儿,又打起瞌睡来,后来索性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起来。看到的人没有一个不在笑,小娉坐在他的身边看到别人投来的嘲笑的目光,她受不了。她轻轻地推了推峰,峰没有醒,只是侧了一下身,换了另外一边脸贴在桌子上睡。而刚刚在桌子上贴着的那一边脸,除了潮红之外,还黑乎乎地印着一小片铅字。如果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字是反的,是他脸下压着的书赐予的杰作。四周的笑声似乎更加清楚,小娉受不了,狠狠地踢了峰两脚。
     正在酣睡的峰,被人踢得痛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小娉一脸怨气地撅着嘴夹了书便走,慌忙爬起来,揉着眼睛磕磕绊绊地追了出去,门口的一张椅子也差点成了他身体的一部被牢不可分地挂出馆去。图书馆里立即传出了轰笑声,小娉逃得更快了。
     峰好不容易摆脱了椅子的纠缠,追出了图书馆,快步追上了小娉,喘着气道:"别耍小孩子脾气好不好!"
     小娉停下了脚步,一脸怨气地望着峰,不讲话。峰知道小娉在等他的道歉,可是峰却是个执拗的人,他认为没错便决不会道歉,况且这句话是他最不肯轻易说的。于是峰笑了,他想缓和一下气氛,用玩笑的口吻说:"你跑得好快,我都追累了呢!"
     "怎么,跟我在一起你觉得累么!"峰没料到小娉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时不知怎么应答,于是僵在那里。
     小娉抽身便走,峰怔了一怔,飞奔上去捉了小娉的手,死死的不肯放开。小娉大叫着:"你放开啦!"挣扎了几下,却不动了。她看到峰的眼睛里亮光波动着,但却定定地望着她。小娉没有料到峰这个平日里疯疯颠颠的大男孩竟然也有脆弱的一面,一时便没了主意,手便一直由他握着,过了好久,小娉才意识到会被别人看到,不由得红了脸,低下头来小声说:"这样不好啦!"
     峰没有听到似的,拉近了她,认真地问:"这样便不会累了,是不是?"
     "是的……"小娉低下头来哽咽着说,长长的头发直垂下来,遮住了脸,遮住了迷朦的眼,她在峰的面前真的感动的要哭。
     然而第二天小娉却是被峰气得要哭。为了帮峰把学习搞好,小娉每天上课都会早早地来到教室,在前排给峰占座位。可是峰来晚了不说, 还是嘻嘻哈哈地跟那几个臭男生往最后一排钻。那天虽然逼了峰坐前排,可是峰并没有就此而认真起来,动不动就想同小娉讲话。小娉拉了脸不要理他,峰便无精打彩地坐在那里看书。
     大学教师上课并不在意学生是否在听,这才是堂堂大学者的风度:"你们要听便听,我可不在乎。"只要不捣乱便好。今天的课少了峰的奇谈怪论讲的特别的畅快,便突发奇想要大家举个"相邻关系"例子。有人站起来发言说比如两家合用一堵山墙啦、两家合用的下水道啦之类的统统都算。话音还未落,峰便合上书笑嘻嘻地扬起脸来补充道:"凿壁偷光也算啦!"惹得全班是哄堂大笑。
     小娉并没有因此而觉得好笑,看着峰嘻嘻哈哈没个正经的样子,小娉好生气,也好委屈。她觉得峰好不懂得珍惜自己,也辜负了她的一片苦心,于是眼前变的模糊起来,峰也变的陌生起来……
     下了课,小娉丢下了书,红着眼睛甩头就走,峰匆忙收拾了东西,大叫着追了出去。在他后面又尾随出一帮男生,嘻闹着起哄。
     "好啦,别生气了"峰追了上来,陪着笑说:"今天的课我听懂啦!"
     "你走开啊,我不认识你啊!"小娉红着眼睛用力推开了峰,峰怀里抱着的书散落了一地。峰忽然看到小娉眼睛里掉出泪来,不禁呆呆地怔在那里。他实在搞不懂这个小女孩为什么总是无缘无故地伤感起来,当下心便冷了,默默地看着她走掉……
     峰回到宿舍,受了重创似地栽到在床上,头被撞到了也不觉得痛。他一动不动,他想他是死了。
     不久,大家就惊奇地发现,峰和小娉又和好了,似乎是什么也没发生似的。真的什么也没发生么?--当朋友们问峰时,峰淡淡的笑了,并不回答。不过从他那浅浅的笑容里,还是看的出几许的勉强。真的什么也没发生么?峰也问过自己, 头确不由自主地垂下来。和好了?!峰苦笑了,他觉得他们只不过是为了和好而和好,为了和睦而和睦--他们都小心翼翼地相处着,不再干涉对方,小娉也不再冲峰发脾气了,只是淡淡地注视着他,可是峰却觉得他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的更紧了,他不可以做坏事,他要随时随地地证明给小娉看。于是峰认真地上课,认真地读书,认认真真地上自习--尽量地去做好小娉喜欢的一切。每做一件事情都要考虑小娉的看法和感受。他觉得很累,却发觉赢得了别人的羡慕,也许世界原本就这么无奈,正如同《围城》所述的,围在城里的人想出来,而城外的人却想进去。
     同学们都赞叹小娉的魅力,硬是把一个疯子改造成了一个好人,可峰的朋友却大骂峰是见色忘义,疏远了朋友,峰听了既不高兴也不难过,只是淡淡地笑,他觉得他自己正在慢慢地死掉。
     一次在陪小娉在校园里散步时,峰忍不住问道:"你喜欢我现在这个样子么?"
     小娉低着头只是散步,轻轻地唔了一声,心不在焉地说:"很好啊!"
     "可是……可是我有些受不了……"峰有些气短的说。
     "那就随你便好了。"小娉抬起头淡淡地说:"你是自由的,不是么?"
     "可是你把绳子收得更紧了啊!"峰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一张口便道出了压抑的怨愤。
     "咦,你不是有名的浪子吗?平日里是最无法无天的,谁又能把绳子套到你的脖子上?况且你说过的,你是狼,不是么?……"
     是她么?峰有些茫然,觉着眼前站着的并不是他那日轻易挟持的,一说话儿就脸红的那个女孩。
     "是的,我是狼……"峰有些悲哀的说,他又想起了他曾改编过的那个故事的收梢,但那并没有完结。那时的小羊还没有长大,也不了解什么是狼,当它真正的了解到狼的习性后,便不由自主的战栗。虽然它们都尽力去回避这样的事实,可是小羊已是怀着戒心在惊恐与不安中生活了,尽管狼肯为小羊吃草……
     峰感到有些无助,他牵住了小娉的手,小娉的手便软软的躺在他的手里,既不挣扎,也不逃脱,手便一直由他握着,可是脸上却是平静的,甚至连峰看也没看,似乎是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峰忽然有股怨气,生出一种想做坏事的冲动,他想狠命地握住小娉的手,捏碎它、捏痛它。他猛然停停住了脚步,粗鲁地拉近了她。他想要吻她,狠狠地吻她,他想她不会拒绝,也不会有感觉。小娉依旧淡淡的注视着他,峰想:她的目光好傻!仔细看时却吃惊地发现她的眼睛里并没有他。峰怔了怔,放开了手, 颓废地走掉了。
     在接连的几天里再也没有见到峰,课也不见来上,仿佛是从这个世界里消失了似的,小娉问了峰的许多朋友,可谁也说不上了,只是说这几天峰换了个人似的奇怪。小娉有些担心了,费了好大劲,才在校园的一个破角落里找到了峰。
     峰坐在一堆破砖块上,身后是一堵瘫塌的墙,他默默地抽着烟,而身边的地上已是一地的烟头。峰低垂呆滞的目光停留在脚下的一蓬衰草上,头发像烘干了的稻草般零,脸因为瘦而拉长,人便显得憔悴起来。小娉看了有些心痛,眼泪在眼眶里打起了旋儿。
     看到了小娉,峰愣住了。末了,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勉强地笑笑,平淡地说:"我想你见到我这个样子一定会不高兴的吧!"说着又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吐出了一根长长的烟柱,弥漫在小娉的面前,又慢慢地飘散开来。峰清楚地记得他曾答应过小娉戒烟的,他忘不了。
     小娉听了簌簌地掉下泪来,却讲不出一句话。看到小娉这个样子,峰叹了口气,心软了下来。他掐灭了烟头,沙哑的嗓子象水烟桶般的低沉:"就是你不来找我,我也该去找你的。"小娉听了,又无端地掉起泪来。
     峰嘿嘿地干笑了两声,鬼魅似地幽幽地打说:"别这样,好不好!传出去别人又以为我在欺负你。"
     "好了,我不哭。"小娉拭着泪抽噎着说,"你也不要再欺负我才好!"
     "好了,好了……"峰象一只没有上油的老锺稀里呼噜郑重而罗嗦地重复着同样的话。峰哄着小娉擦干了眼泪,一同走回了校园;在踏过那堆碎砖时,峰还很自然地搭了把手,以后就那么一直牵着手,再也没分开。
     峰送小娉回宿舍的时候,恰巧被人碰到,于是整栋楼的女生都打开窗子,羡慕地看着这对"模范恋人"。
     陪她走到楼下,小娉却没有立即上去,峰也不好走开,牵着手陪她站在那里,却又无话可说。
     峰一仰头,看到了楼上叽叽喳喳的女生,苦笑着摇了摇头对小娉示意道:"快些上去吧,否则她们掉下的唾液会把我们淹死呢!"
     "你不在乎,是不是?"小娉盯住了他的眼睛奇怪地问,手却不肯放开。
     峰笑了笑,避开了小娉的目光,缓缓地说"是的,不过我有可能对不起你……"声音很轻,小娉打了个寒颤,似乎是有风,她知道峰说这话意味着什么。
     楼上的女孩闹的更凶了,一个女孩赞叹似的说:"小娉真有办法嗳,居然把峰抓的这么牢……"
     "峰也真痴情啊,再怎么闹他都不生气耶……"
     没想到峰会变得这样好,给了小娉真有点可惜哟……"
     那些女孩子们大叫着,要把说这话的女孩从窗口里推出去,像一只招亲的绣球似的扔到峰的身上。唉!其实无聊的女孩也很疯狂。
     当最终有消息传来,峰和小娉分手时,谁都不肯相信;倒不是因为突然,而是几天前还明明有人在小花园里看到他俩相依而坐的身影。其实,他们并没有看错,只是没有想到这竟是俩人的最后一次见面。
     分手的时候,应该算是平静的,俩人甚至还相互道了祝福,回想起来,小娉也暗暗吃惊如同一场梦餍一般。那天峰向她走来时是那么的平静,甚至还带了点她所熟悉和喜欢的傲气的微笑,可是她的心却是跳得厉害。
     峰走近她,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拈出了一朵火红的美人蕉来。小娉认得那是学校花园里的花,却赌气似的问:"哪里来的?"连她自己也觉得暗暗吃惊。
     "哪里来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喜不喜欢。"
     "我不喜欢你做坏事啊!"小娉的不满流露了出来。
     峰矜持地笑了,似乎是更开心,有些得意地说:"连你都是我做坏事得来的呢!"丝毫不近情理。
     看着峰的笑,小娉觉得好陌生,也好可怖,心痛得都麻木了,坐在那里说不出话来,哀伤地看着峰。
     峰拿过花来轻佻地嗅了嗅, 便随手看也不看的扔掉了,仿拂是在扔掉一些不相关的东西。
     "峰,难道我们不可以从头来么?"小娉怯怯地又有些哀伤地注视着峰问。
     峰在衣服上揩净了手,挨着小娉坐了下来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道:"我们是可以从头来过--只当从来就不曾相识……"他说这话时也有些哀伤,一个字一个字地弱下去。
     "你忘记……忘记了……你讲过的故事……"小娉觉得浑身冷得发抖,咻咻地抽泣起来。
     峰交叉着的手指一阵痉挛,仿佛是被电击了一般,眼睛也不由得湿润起来。"我记得……"峰低沉着声音说,"只是没有讲完。"峰抬起手来缓缓地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断续着说:"小羊从不肯接受它的玩伴是只狼的现实。"
     "哼!这是你编故事的结局么?"小娉止住了哭,扬了扬脸狠狠地问,她忽然又恨起他,不要哭给他看。
     "是的,但不是最坏的!"峰死死地盯住脚下一只爬过的甲虫,默然地说,但是声音有些古怪。
     "难道你真的不肯为我做一点改变么?"小娉的声音有些呜咽。
     "别这样,小娉!我怕我给你的不是承诺而是欺骗,你说过的……我是匹狼,没人能套住我的脖子……"
     "难道你就不能再骗我一次么?"小娉似乎是很冷了,紧拥着双臂,牙齿有些发颤地说。
     "可是,我骗不了自己……"峰有些艰难地注视者小娉说。
     "你是爱自己的,你是自私的……"说着小娉又忽地流下泪来。
     "可你见过,见过一个自私的人受伤么……"峰眼里也蓄满了泪水,转过了脸不要给小娉看到。
     "结束了……是不是?"小娉啜泣着说。峰看着小娉流泪,忽然有股想要抱住小娉大哭一场的冲动;他想要告诉小娉她错了,他喜欢她,可以为她做她喜欢的一切……;然而峰却没有那么做。他不可以回头,一回头便是永久的痛。
     峰微微侧转了身体,使小娉躲出了视线--他太需要冷静了,他怕--怕小娉,也怕自己,对于这一点他并不觉得懦弱,因为没有人能抵挡心痛的攻击, 他所做的只是分离--自己和自己的分离。他觉得他正看着自己,看着自己的皮囊在疯狂的舞蹈,而自己则被一阵清扬的微风消散的无影无踪。峰脸上的表情似风拂过水面,微澜之后,恢复了平静--他想他很会演戏,以前却没演给小娉看。
     "这句话,应该是由我来说的。"峰的脸上浮起一丝小娉惯见的微笑,而峰觉得那有一种意味深长的味道,"我是坏人,不是么?"说这话时,峰刻意避开了小娉的眼睛。
     当俩人分手的消息被最终确认时,立即又在全校掀起了一片喧然大波--"模范恋人"也会分手?所有的有男朋友的女生都认真地审视着自己的男友是否真的爱她;因为连这样一个以痴情著称的男孩都可能变心,还有什么更可靠的男生呢! 所有惨遭否决的男生,每日里都抽着烟,喝着酒,瞪着血红的眼睛愤愤地扬言要找峰拼命!所有没有男朋友的女生都被惊得目瞪口呆,觉得爱情好可怕嗳!
     至于上次那个差点被从楼上"推荐"下来的女生更是庆幸没有上这头"大恶狼"的当!所有的人都在同情小娉所有的人都在责骂峰;一时间,峰又成了一个坏人。
     离开了小娉,峰还是同往常一样的生活,同往常一样同那帮朋友厮混,可是一旦静下来脑子里便总是闪现出这样一幅景象来,在、阴冷湿凉的月光下,一弯细细的残月,歪歪斜斜地挂在那里。一只狼瞪着绿莹莹的眼睛,抖抖浑身僵硬的皮毛,拍打着粗壮的尾巴,长嚎一声,跃出了黑漆漆的树林,呼啸着扑向草地上憩息的羊群。惊醒了的羊儿们咩咩大叫着,四下里奔逃。狼扑到近前,却怔住了。漆黑的草地上一只雪白的小羊静静地卧着,一动不动地望着它,目光里流露出绝望的悲哀。狼大吃一惊,那目光是那样的熟悉,狼犹豫着走向了小羊,目光里褪尽了杀气,渐渐地柔和起来。狼贴近了小羊,用噬过血的舌头轻轻地舔着小羊的鼻息,却吃惊地发现是冰凉的,宛若天上的残月一般。狼痛苦地向后退去,定定地站在那里静静地望着小羊的目光,那目光中透着死灰般的恐惧,淹没了一切。狼的目光也渐渐迷离起来。当冷风再次吹起的时候,狼忽然长嚎一声,猛地向上跃起,像是要扑向小羊,却訇然一声跌在地上冷了、死了,只留下了那一声惨然的长嚎在旷野中飘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