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

鲍鹭滨

     浪淘沙,荡尽千古英雄。
     但闻上面一句话,总是一种昂然与愁怅交织的苦恼。我昂然于古今醉卧沙场的豪放,却也愁怅于绝泪红尘的悲泣,敢问万千英勇赴死的勇士,在潇洒引膛赴死,为义殉节的瞬间,是否会浮想到尘世中种种 ?
     英雄固然不朽芳名于千古,但不是神。他的肉身为义而舍弃,将精神树为丰碑。众人顶礼膜拜于碑基之下,冉冉的香火总会熏黑洁白的基石;踏过的人多了,基石也终会开裂、坍塌,一旦丰碑倒塌了,人们便舍之而去,如同废弃的雷锋塔一般遭世人淡忘。
     国人常常为中华五千年绵长文化所沾沾自喜,畅谈之余更是枚取千载间流芳于世的忠臣义士,再冠以“中华之精神,民族之节义”,堂皇供上神龛,供万千国民膜拜。
     每闻于此,我总油生一阵悲凉。若说我还为英雄绝唱所愁然,那么对于国人则是叹惜,则是失落。造神者固然是嗤之以鼻,但少了那万千虔笃的信众,神庙又何以沿续香火呢?
     英雄也是凡人,也是血肉铸就,也有七情六欲,绝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木偶。孔老夫子曾吟:食、色、性也。平凡的百姓尚且可以享受天伦,英雄何尝不能拥有属于自己的情感世界呢?
     英雄也有眼泪,绝然男儿有泪不轻弹。四面楚歌时,一代豪杰凝望爱姬挥剑自刎,更叹无颜以对江东父老,不禁潸然泪下。毛泽东,缔造新中国一代伟人,痛悉爱子牺牲战场,独自一人在屋中抽泣。
     英雄更惜爱情,战神阿瑞斯归于云宫时总平静地坐于情人维也纳的香闺中,让爱侣柔情万种地为自己解去战甲,戴上和平的花环。拿破仑可谓一代枭雄,统率万军,横扫欧陆,建立显赫的法兰西第一帝国。作为帝国皇帝,本可以佳丽三千,六宫粉黛,他却一生钟情于约瑟芬。
     谁说英雄无泪,谁又说英雄无爱!
     叹的是古往今来的造神者们,不知属于何种用心,将英雄的形象格式化,教条化。在把烈士们推向圣坛的同时,又不伦不类地立了一块功德碑,也确实达到了贞节牌坊的功效。
     英雄定要嫉恶如仇,爱憎分明,永远是刚正不阿的铮铮铁汉形象。关羽,可谓是中国历史上忠臣义士的化身,死后更被尊为至神,高供于神殿之上,歆享善男信女们无尽的烟火。这种身后封碑立传,永垂不朽似乎是国人从古至今追求的无尚荣光。可悲的是尊身非真金炼就,一旦某日雷电交加,神殿摧毁,泥塑之身也化为灰土,不再复昔日辉煌。
     淡漠古道上的刀光血影,仅余一缕斜阳,我心怡然。怡于红 日平静落下的无名之美,无声无息,无拘无束,纵然川端康成笔下的《雪国》也无此种空灵的意境。
     脱掉一身沾满俗世尘嚣的战甲,轻轻呷上一口醇酿,吼他一番;尔等又不是神佛,何必束于高阁!敢出手时便轰轰烈烈,闲逸时率性洒脱,这也是一种无名。
     该是推倒的时候了,雷峰塔作为名胜遭毁还有几分可惜,神庙却是一刻也容不了!
     偶后几日,逢外国友人闲游于大漠时,或许会闻中华五千年之精华,我常笑而拂之,无他,无名二字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