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没有记号】

郑建钟

     历史是不简单的,它绝非流逝的一种想象。万历十五年,亦即1587年,迄今412年,如此之长的年月邃道,仍像没有句号的言说,流动在黄先生的思想里,述斥在微观的历史情节里。
     爱好不意味着盲从,就算在万历皇帝那儿,他的爱好和文官集团者们的爱好,好似前生留下的孽债,各自独立在“冷战意识”里,冰释的痛苦深深埋在后世思索者的脑际,这是一个没有句号的言说。
     张居正像天生的首辅,永远智慧的象征。当这种智慧的光芒笼罩宫廷的时候,万历朝三行事如鱼得水;当光芒被遮蔽、消失的时候,万历朝就翻了个儿。张居正生在道德严肃的封建中国是他的幸运,也是他的悲凉。他深知封建中国一个官员所具备的素质,是他立足的前提,因而,他把万历给予他的恩宠发挥得淋漓尽致,对于他来说下级的讨好却远远不及万历给予他的尊敬。他的宽容有限得不包含在中国文人官僚的意识形态里。后人能记得他的“一条鞭法”,但并非都知道文官集团内沽名钓誉的不洁。当其飞黄腾达的时候,不知他是否想过“居安思危”的含义,是否想过中国文官集团的特有的约束力和煽动性;当他劝说年轻的万历帝不要习书法,以免玩物丧志的时候,是否有想过日后独立性日益强烈的万历的苦闷和不甘。张居正知道的也正是他不知道的,当万历帝迫于文官集团们的共同倒张罪状“诬蔑亲藩,侵夺五坟府正,箝制言官,蔽塞朕聪,专乱政”他始料未及。终于查办张时,我们看到这并不是万历帝的胜利,真正受益者权并不是万历自己,万历帝清楚倒张人里 头就有这样一类人,“当张案一经结束后,他们会立即把攻击的目标转向皇帝,在劝谏的名义下,他们批评皇帝奢侈懒惰,个人享乐至上,宠爱德妃郑氏而冷落恭妃王氏,如此等等。总而言之,他要把他强迫纳入他们所设置的规范,而不让他的个性自由发展。”查办张居正,让文官集团欢欣鼓舞却深刺痛万历的心,他“心里的 愿望难以实现而且无法明言,同时又缺乏可以密商的智囊人物,从此他就成了一个孤独的君主”。文官的道德标准使皇帝成了一个没有个性自由的,毫无主见的,“愈是谦抑温和,听凭文臣们的摆布,文臣们就称颂他为有道明君”的,只是一个权威性象征的摆设,那么这个社会能够给普通人以独立思索的空气会在哪儿呢?在世 间已无张居正的时候,万历成了孤独的精神游离者,更象紫禁城里的一名囚徒,臣僚们的工具,终于万历帝干起了消极怠工的行当,为文官集团所不齿。
     我真难想象,历史竟会是这样的结局:张居正之死竟会导致“宪法危机”;万历帝的重新掌权竟是个性自由和道德伦理的冲突。当历史走到这份上的时候,我们还会去关心李贽的自相冲突和四处无门的感慨吗?我们还能想象自由的面包会来自传统的道德伦理思维吗?
     黄先生的思索是很有意义的,当一个社会已被某种异样之物禁锢得无法再行发展的时候,我们还能寄它予什么厚望呢?无论这异样之物是意识形态还是道德伦理。李贽对着荆刀自刎的悲剧不仅属于他个人,还属于那个生活的时代。李贽追求个性自由发展,不是封建的中国能够满足他的,他企盼拥有更多的自由,然而他终没能寻得他想有的独立地位,“它存在着鼓励各人以自己的良心指导行动,而不顾习惯的道德标准这一趋向。1587年,李贽就走到了这条道路的交叉点。”不知是李贽仿效了万历,还是万历读懂了李贽,他们不约而同地走到了一起来,哼着颤抖的歌,举步唯艰。
     我们且来看作者黄先生是怎样解释这些很有个性的不合时宜的苦闷和言说的:
     “如果本朝的统治者感到此路不通,企图改弦易辙,则必然会导致社会成员以自存自利为目的,天赋人权的学说又必然如影随形地兴起,使整个社会遭到根本性的冲击。但是这种局面,在欧洲的小国里,也要在几百年之后,等市民阶级力量成熟,才会出现,张居正和李贽正不必为此而焦虑。事实上,他们也不可能看得如此长远,他们企盼的自由,只是优秀分子或者是杰出的大政治家不受习俗限制的自由。”
     在几千年中国封建伦理道德禁锢的岁月,而且每一次文官集团的集体言说都不过是一次次加重围攻个性自由发展的氛围。中国文官集团自董仲舒起,几千年里都是专制权利的代言人,没有思想活跃的动人场景,也没有行动自由,规规矩矩,有板有眼,在死水微澜中蹒跚了千余年的黑暗邃道,终于在五四里受到重创,才有了一些改观。先人留给我们传统的东西,就包括了这些糟粕的基因,可我们看清楚了,就有了选择的余地。
     选择终究是痛苦而理性的,当我们看到万历的痛苦和李贽的悲剧,当我们回首先人为寻求理想的求索精神时(仅指李贽之类的文人),今人是否也在感慨时世的艰难?当今天中国的知识分子都被纳入国家行政体制,成为国家干部退化了“师”的角色的时候,当今天知识分子独立言语的自由已被剥夺的时候;当传统的人文精神已被遮蔽的时候;当活生生的人道论已被僵化的阶级斗争上纲上线的时候;当我们批判精神的自由立场被无情地抽空的时候;当人的尊严被重新强调的时候;当我们民间语言、民间对话悄然兴起的时候,试问:历史真的结束了吗?当今天的“文化熟”再一次次腾跃不休的时候,我们真应该静下心来反思一番,古人都做了些什么,今人该学些什么。黄仁宇给我们的重要启示之一就是:历史没有句号。(此文为《万历十五年》书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