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城闲话Ⅰ】

少君

     我从来没有想到过四十岁就退休,而且还是在美国。上个月到温哥华看朋友,被引见到名扬四海的x云大师处,他老人家慧目慈容地说我能懂得在生活中激流勇退,是命中注定,福至心灵,后半生必会大慈。对于宿命的哲学我素来是不相信的,但陪我同去的朋友(亦是著名作家)却说,《易经》被后人研究了二三千年,难道先人都是迂腐之流吗?我无言以对。
     陶渊明有两句千古绝唱:“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看似写景,实为写意。“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这个真意就是老子“甘其食,美其俗,安其居,乐其俗”的人生境界,这不是简单的隐士思想,而是更高的一种精神层次的追求。中国几千年来的传统文化是外示儒术,内用老庄的儒用道体,特别是表现在中国的文化人无论在生活上、思想上,他们的潜意识中自然或不自然的接受并体现着这种思想。几千年来读书人的最高追求就是十年寒窗苦读,一朝经济天下,青史留名,然后退隐山林(也就笑傲江湖?)。所谓“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也。”这种浪漫的理想延续着中国传统文化人几千年的梦。这条路被极富艺术情调的中国传统文化用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深入地植根于读书人的人生观中,纵观中国历史,无不是建功立业伴着风花雪月,出将入相跟随清泉林影,读书人用儒家入世,用道家出世。这种救世治平的思想始终左右着无数读书人的命运。
     我虽然在美国学习生活了多年,但骨子里却是浸满了这种中国传统思想的遗汁,多年的梦想就是寻找一个归宿,一种境界,一杯淡淡的咖啡,一段悠扬的音乐,一缕惬意的凉风,一句温馨的话语。和朋友们端几杯清茶,一把零食,躺坐在草地上,在火红的晚霞沐浴下,漫无边际的闲聊,直到月光如水,凉意袭人。
     寻找退休之地曾花了我许多的时间和精力,曾想过北京、香港、台北、上海、夏威夷,也几乎在温哥华和新加坡置产,……但这所有的一切,都被去年秋天的一场毫无准备的高尔夫球休假之旅给淘汰了。早知道亚利桑纳州的凤凰城是美国高尔夫球的圣地(有三百多个高标准球场),直到挥起球杆才明白其中的道理——随着小白球的腾空飞起,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峰,漫山遍野、到处可见数层楼高的仙人掌,有如少女亭亭玉立。点缀在万里沙漠中,山脚下是银链似的河水袅娜婉丽,设计精美的喷泉清澈洒下,礁石在岸边伫立,卵石在水底静默;近处是绿草青青棕榈片片,百鸟野兔的嗤溜嬉戏声可辨可闻;清风徐来,凉意拂面,好一个人间仙境!令我情不自禁地吟出: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就这样,我在仅仅到达凤凰城半天的时间里,买下了南山(South Mountain)脚下的退休之居,按大师的话来说,这是缘……
     南山有点象一条卧龙,约三千英尺高,虽占地二十余万英亩,但仍很秀气。
     十月,阳光白得发亮,漫山遍野是放肆的灰黄,微风过处,竟带一阵惬意的凉,一阵无忧的静。在山色变化里,看云容水态,四季升沉,该是一种多么颓废的美和享受!“山中无历日,寒暑不知年”,毕竟只留在千载的梦里了。我们住在南山脚下一个叫“Foot Hill”的高尔夫球场中间,想“悠然见南山”,推开门便是。清晨醒来,搬一张扶椅坐到后院。山间仿佛还蒸着一层薄薄的雾,摸一摸栏杆,干干的,没有任何露水;眼前的山腰间披着一朵云,慢慢慢慢地散开。
     于是,雀噪沉落,蝉鸣升起,阳光自身后照来,山崖的岩石映成淡金色。Jinny站在旁边,轻轻地说了句“我总感觉我们已经来了很久了”。是啊,也许我们刚刚从历史中醒来,从千百年前的山水田园里醒来,眼前还留着梦中的痕迹。“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唯有见南山”。这一刻,也许我们都有着“天上人间,一日一年”的感慨吧。
     退休生活就是这么从容不迫,这么优哉游哉。有时候觉得这样的感受是有点本末倒置了,晴窗随笔,满架清风满架花。坐在二楼的书房里,听细风微雨在头顶褐红的石瓦上蹑足,猫一样脚步轻悄,声响似有似无,我不禁屏声静气竖起听觉灵敏的双耳,继而站起,走到窗前向外凝视。房前的草坪绿嫩如毯,与高耸的南山交相晖映,一条弯弯的小路曲曲而上,天地盘旋。房后碧水荡漾的游泳池,和高尔夫球场绿色波浪般的果岭镶成一体,在一圈高大的棕榈树和仙人掌等热带植物的环绕下,五光十色。房西的冬瓜、丝瓜、豆角架藤蔓密织,一张张叶脉水色鲜绿,各种颜色的各种瓜菜热闹开放,一只只大大小小的瓜果或躺在架上探头探脑,或垂直身体悬挂着荡秋千,或小婴儿似蜷在一张瓜叶中半明半寐。房东则是一个半亩大的百花园,数十颗月季数百颗秋菊和数不清的牡丹,争相斗艳。因而,纵使无小豆菊、大丽菊、金盏菊可采,却也暗香盈袖、芬芳浴身。行走在满架深绿浅绿的各种心脏形瓜茎叶儿、白色黄色的各种花朵儿、扁圆长条的各种瓜果实儿之下,也足以使人从头至脚有“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平和心境了。而这种蒲扇轻摇、清风绕怀的悠然的静谧,在我过去的几十年里,在急功近利的繁华世界里,寻找了好久好久。
     亚利桑纳州的面积在美国五十州内列第六位,而人口只列第三十二位。州的名称来自印地安语:“小泉的地方”(Little spring place)。一五八○年开始殖民,一九一二年二月十四日成为美国第四十八州。以仙人掌(Giant Cactus or Saguaro)为州花,亚利桑纳位处美国西南部,可以区分为三大部份:科罗拉多高原,高地区,与沙漠区。亚历桑纳的北部与东北部属於科罗拉多高原,由山区与森林所组成的高山地区由西北贯穿东南,沙漠地区涵盖了该州西南部的大半地区。亚历桑纳以峡谷、高地与沙漠而闻名。亚历桑纳最富盛名的地理名胜,大概非大峡谷(The GrandCanyon)莫属了。科罗拉多河蜿蜒亚历桑纳境内达一千一百零七公里,是该州最长也是最重要的河流。凤凰城周围的城有:吐桑(Tucson),梅萨(Mesa),坦普(Tempe),格兰代尔(Glendale),史考司代尔(Scottsdale)。乾燥的空气与晴朗的天空,是亚历桑纳气候的主要特徵。州北部的高山地区与南部的沙漠地区,气候非常不同。最低温的记录是摄氏零下四十度,而最高温曾达到摄氏五十三度。亚历桑纳全州一月的平均温度是五度,七月则是二十七度。该州全年平均降水量是三十三公分,但在沙漠地区,每年的平均降水量却只有八公分。其主要作物是棉,主要矿产是铜,铜产量在全美列第一位。每年出产之铜,约占全美国产量50%;占世界铜产量八分之一。本州特徵有三:第一,这是美国境内最干燥的一州。同时也是灌溉最盛的州区之一。第二,科罗拉多河景色最雄壮的大峡谷Grand Canyon,位于本州北部。第三为美国最好的避寒胜地。本州旅游业甚盛,高尔夫球场和相关设施的建设全美第一。特别是在冬季,气候干爽温和,每年吸引近五十万人从世界各地来此避寒过冬,被称之为“雪鸟”。州府凤凰城(Phoenix)位于中部,住了三分之一的州民。这个城市以半导体工业及和航空器材工业为支柱。摩托罗拉和英特尔均有数万的职员和大型的工厂及研发中心建在此地。我刚到此地时,看到街上摩托罗拉公司自己的银行时曾大感惊奇,现在则理解英特尔公司的员工对没有自己的信用社而不方便的怨声,因为这些名列《福布斯》五百强的大公司雇用了本地数十万高科技人才。
     当我在飞机上写完《告别达拉斯》,迎着满山遍野的圣旦彩灯,搬进被印地安人称之为Ahwatukee的南山脚下时,才知道我真的住进了“退休之谷”——不但我的邻居均为退休的教授和前CEO、CFO,而且Ahwatukee在印地安语中的含意即为休养之地。冬天的这里实在很舒适,摄氏十六、七度的温度天天如此,让人想起北京的秋天,一片片仙人掌科植物绿如盆景,一棵棵棕榈树静如含羞草,注目着各种各色的百花怒放,山遗着旧迹,水漾着新痕。走入南山中,冬装犹绿的山峰显得些许苍凉,盘桓于山巅的小路幽幽回回。坐在山腰上,看夹着丝丝寒意的细风最先点燃阳面坡上的几丛草花,风忽儿打几个喷嚏,漫山遍野叫不上名的花瓣飘然而至,不逊飞雪的野花从南向北纷至沓来。山从黄到粉,从粉到黄,从黄又到绿。在百鸟争鸣的早晨、正午、傍晚,伴着静静的夕阳,踱步中透着悠闲。也许这就是所谓的超尘脱俗,又有圆“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之梦的山间别墅,呼出的是春天的忙碌,吸进的是冬天的安宁,让人自然而然地想起李白那首《下终南山过斛斯山人宿置酒》:
     暮从碧山下,山月随人归。却顾所来径,苍苍横翠微。相携及田家,童稚开荆扉。绿竹入幽径,青萝拂行衣。 欢言得所憩,美酒聊共挥。长歌吟松风,曲尽河星稀。我醉君复乐,陶然共忘机。
     这首田园诗,是诗人在长安供奉翰林时所写。全诗写月夜在长安南面的终南山,去造访一位姓斛斯的隐士。诗写暮色苍茫中的山林美景和田家庭院的恬静、流露出诗人的称羡之情。诗以“暮”开首,为“宿”开拓。相携欢言,置酒共挥,长歌风松,赏心乐事,自然陶醉忘机。虽然上中学时对李白的诗颇为崇拜,但随着人生阅历的丰满,慢慢喜欢上陶渊明那种平淡恬静,既不刻意染色,口气也极和缓的虚拟,如“暧暧无人村,依依墟里烟”等等。
     陶渊明的《饮酒》诗反映他辞官归隐后清闲的田园生活,表现了超俗不羁的品质和闲适愉悦的心境。《饮酒》写在欣赏自然景物中所领会到的一种特有的生活情趣与美的享受。这首诗思想的关键在“心远”二字,它表明一切自然乐趣都是由于他的思想超脱世俗才能感受到的。此诗语言平淡,不加雕饰,似乎无意为诗,毫不费力,而诗情自然流出,韵味淡雅。被王国维称其为“无我之境”,诗人情不自禁地抒发了人生真谛的感悟,那正是一种欲辩已忘言的境界。陶渊明诗重“意”的倾向,又给他的田园诗带来另一个突出的特点,这就是富于意境。田园的客观风物与诗人的主观意蕴融为一体,妙合无间,总是在鲜明的形象画面中展露出一种生活意趣和境界。“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开荒南亩际,守拙归园田。”多美的诗句!
     当然,隐居在现代的生活中,并不意味着像陶翁那样完全退引山林之中。只是远离了与金钱斗智的搏击商场,远离了人与人之间的尔虞我诈,享受着由努力和机运得来的财务保证,安静地过着丰衣足食的幸福生活。回想起做出退休的决定,就像当年出国一样仓促然而坚定,当每个月接到财务顾问寄来的财产报表时,我知道我早已不是当年怀揣几十美金走下飞机的穷学生了,如果我不想学比尔·盖兹给更多的博士提供挣钱的机会,不想像洛克菲勒在死后成立个慈善基金会,不想浪费和奢华地生活,我知道我的后半生足以过一种中产阶级的生活而不必再去工作和挣钱了。无论是当年在学校做学问还是后来到公司做生意,我对人生的意义一直都非常地明白亦很冷静。我也曾失意和失败过,谁都尝过失败的滋味儿。那几分苦涩,几分无奈,几分忌恨,几分伤怀,失败的滋味儿实在不好受。
     不论伟人还是凡人,大都尝过这个滋味儿。那时再硬的尾巴也得夹起来。但失败是一剂苦药,谁也不想吃它,然而它又是一剂良药,能衡量一个人,也能考验一个人。人活着就是一股心气,这股气绝不能轻易的松懈,我想人生奋斗的真正意义就在于此罢。依我看:失败就象一杯苦酒,初尝时苦味难奈,但细细品之,你就会觉得它是一团火,能燃遍你的每一根血管,每一根神经。同时它又会演化成一股动力,激起你的勇气,鼓励你从失败的阴影中重新站起来。小溪在流淌时,流淌是一种快乐;小鸟在飞翔时,飞翔是一种快乐;心灵在成长时,成长是一种快乐。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回首人生的旅程,你活得最苦最累的时候,你得到也就最多。独自踯躅在冰冷的寒夜,夜风吹拂脸庞时会告诉你苦难是人生的美丽;徘徊在夜灯仍明的街头,最后隐去的星星会告诉你黑暗是黎明前的美丽。为何要举杯消愁,让哀愁扼住快乐的通道,而不“会须一饮三百杯” 地畅快淋漓呢?为何要抽刀断水,面对不竭的江水发出无奈的嗟叹,而不体尝一下“散发弄扁舟”的快意与潇洒呢? 所以,当你已经实现了大多数美国人的梦想时(老美的梦想很简单: 豪屋靓车,老婆孩子游泳池),而且可以维持到老时,金钱的增值对你是否还是很重要?!我选择了NO!
     像住在匹兹堡和达拉斯时一样,歌剧和交响乐一直是我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凤凰城也有歌剧团和交响乐团,我最爱听的就是格罗菲的《大峡谷组曲》,这也是凤凰城交响乐团的经典曲目。菲尔德·格罗菲(Ferde Grofe,1892-1972)自幼从父学中提琴,从母亲学钢琴、小提琴与和声。因家境贫寒,少年时曾当过报童、司机和书籍装订工人。十七岁入洛杉矶交响乐团任中提琴手。二十八岁起在惠特曼领导的爵士乐团里当钢琴演奏员并从事乐曲编配和指挥。1924年由于为格什文的《蓝色狂想曲》配器而一举成名,后专业从事创作。在他的作品中,以描绘亚利桑那州北部自然风光的管弦乐组曲《大峡谷》最为著名。
     科罗拉多河大峡谷(Grand Canyon),长达三百五十公里,宽六至二十九公里,景色颇为壮丽,是世界上罕见的自然奇观。“不管你走过多少路,不管你见过多少名山大川,这个科罗拉多大峡谷,色调是那么新奇,结构是那么宏伟,仿佛只能存在于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星球。”这是美国早年的自然学家、探险家约翰·缪尔(John Muir)在1890年游历大峡谷后,对大峡谷一段中肯的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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