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端的不满】

张向华

必然、偶然和时间
     史学家们总热衷于从故纸堆中发现某些规律,他们用必然(性)来形容它。在过去的岁月里,从自然界到人类社会,人们无不对它们进行了大量深入的探索,从中发现并掌握了越来越多的规律,自以为可以利用它们的必然(性),实现自己预定的目标。实际上,把这种思想运用到对人类社会进程的预定上是错误的。首先,我们忽视了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拖得太久而没被发觉,在某种程度上导致了人们的狂妄,这个问题一旦被阐明,人类在行动时可能就会更谨慎一点了,而不会有自以为是的狂妄,这个问题即我们并未真正把握偶然与必然的实质。
     我们经常可以听见人们对某些正进行的或未来的整改发表讨论:“××最终必然会××”。其实他错了,必然是不能用于对现在和未来的事物的断言上的。当我们对现在进行的或未来的事情口称必然时,显然是有一种业已把握的心态(并不一定指必胜的信心,对于悲观的当事人来说,他的把握可以是断定自己会失败)。这种心态显然过于自信,会对我们有害,尤其是当我们对社会进程进行某种预测从而决定自己的下一步行动时,往往会造成灾难。从我们使用这两个词时的感觉上说,偶然是指一种意料不到的、人们无法预先捉摸或把握的突然性存现,在事物的发展进程中,有时它是不足挂齿的,有时却很重要甚至具有决定作用;而必然给予我们的感觉则恰恰相反,它仿佛是人们可以事先预见的,不可更改的既定性进程或存现,有了必然,我们仿佛可以掌握现在和未来。但不幸的是,感觉往往不一定正确,至少我们对必然的看法是错误的。需要首先澄清的问题是必然对我们的意义,曾经有个以天意为必然的代名词的时代,那是一个蒙昧的时代,当时人们所认为的必然对他们来说其实是偶然,因为他们根本无法预测它、把握它,它以人们不可意料的突然的面目出现,人们在它面前是被动的;对于不信神的人,他可能有另一种想法,虽然某种现象的出现是他不能料到的,但它是必然的,这背后肯定有某种内在的规律或原因在起作用,是不依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只是他无法理解,不知道罢了,这两种必然对我们来说都是无意义的。因为我们不了解和掌握的必然不是必然,它不构成我们对这个世界的把握,相反我们在它面前是茫然的,奢谈它是无意义的,假如我们后来知道了某件事的结局是什么,但又不知为什么会这样,而冒出一句:“不知道,反正这是天意,或者另有他因,反正它是必然的。”那岂不很滑稽。这两种必然是虚假的无意义的必然。那么真正的有意义的必然是什么呢?它的原始起源是哪里呢?就社会科学领域来说,它起源于人们对某一领域已经过去了的局部的存在所进行的研究和探索。人们相信事出有因,希望掌握其中奥秘,以便在未来变被动为主动,为此,他们不懈地对某些存在进行了探索挖掘,从中发现了此个存在与彼个存在之间的联系,并用这种联系去验证另一些同一领域的已经过去了的存在,经过大量的归纳,当这种联系证明也适用于同领域的其他已过去了的存在时,它就被探索者接受了,它已接近于真理了,探索者称自己发现的联系为规律,其特征是必然,它对人们的意义就在于他们掌握了它,可以对现在和未来作出某种推断,推 断时有种自信,而那两种虚假的无意义的必然则是人们无知的表现,真正的必然为人们所掌握后,表明理性的逐渐成长,人不再是很可怜可笑的动物了。但是,当人们掌握了某一真正的必然时,他就可以断言那一必然所适应范围的现在或未来吗?不行,我们不能根据研究历史而获得的规律来断言现在正进行的结局或未来。因为 社会的变革与自然科学的实验是不同的,科学实验的条件可以重复,并且精密仪器也可保证它们前后的相同,社会变革则不同了,它的条件绝不可能重复出现,只有相似的历史,没有重复的历史。从历史中得到的必然的局限性正在于它的精确性只适用于历史,我们用这种必然作出的对现在和未来的断言其实是不精确的,只能算 推测,至于结果是否相合,则要由概率来说明,它表明的恰恰只是我们所掌握的必然接近于真理的程度,但是,人们往往忽视了这种不精确的实质,把概率当成必然,往往变得过于自信,酿成灾难,其实他们对于会横插进来的条件是无知的。如苏俄革命成功后,李大钊在中国第一个树起社会主义大旗,根据马克思主义学说断言中国必将,也必要走社会主义道路,这是不精确的,因为假若领导中华民国的是孙中山而非蒋介石,这个断言能否实现将很难说。我们也可以再设想一下,身处1929-1933年,可以根据一战中的得到的或某些关于帝国主义的学说中得到的必然来断定二战必然爆发吗?不能。因为如果没有希特勒的话,那将很难说,因为纳粹党内有很多人是想媾和的(如戈林、赫斯)。但是现在不同了,我们不是那个时代的人,可以回过头来断言它的爆发是必然的。因为它已成为了历史,一切条件都是固定的,不可挽回和变动的,有如科学实验中的条件一般精确,历史学家们可以放心地从这些不动的事实间寻找互相的联系,找出二战的原因,论述它的必然性,但对于那个时代的人来说这是不行的。所以对现在和未来,我们不能用必然,只能用或然。必然就其精确性来说是来源于我们对死了的过去的考察,它只能用于对过去的事实的断言,生于何处即用于何处。历史学家不能从正进行的现在或未进行的未来中获取必然。偶然与必然的关系如何?偶然是能成为必然的,偶然只是我们对某一存现的无意或无知,当我们对它有兴趣,明了它的确切原因时,并能加以解释时,偶然才成为真正的必然,当然对某一存现的解释正要它成为过去时才能进行,这样,精确才有保证。由于我们的无意或无能,某个偶然可能从过去存在到现在或未来,而它一旦被解释阐明,它就终结了,成了真正意义的必然了,一切必然都是偶然的死亡。由于我们所已掌握的必然不能用来断然现在和未来,只能用来或然现在和未来;由于我们未掌握的必然和未解决的偶然对我们来说只是茫然,我们必然谨慎。所以,就社会领域来说,一切偶然都是现在时,一切必然都是过去时。偶然与必然在时间上的分布可用一个图来表示:
 
               过去             ↑              未来
    ←──────────────┼───────────────→
必然  必然  偶然  必然  偶然     │    偶然  偶然  偶然  偶然
←────────────────●───────────────→
必然  偶然  偶然  必然  必然    现在    偶然  偶然  偶然  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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