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线─一个弃儿的手记】

龚水华

     我是个抱养的孩子,我确切的生年已无从查考。户籍上的生日是我被发现被接纳的日子。我一直过得很快乐,直到我知道自己曾经被遗弃。我就怀上了深深的忧伤──一种美丽而真实的伤痛。这是人寻根的本能,谁都知道生命伊始是一个定点一定曾真实的存在。然而我的起点却无从查考。过去的岁月被无限延长,未来的日子还很漫长,两极都在延伸,都使我茫然无措,觉得没有凭依和根据。
     我生活在一群快乐的女孩当中,每年的3月10日她们都给我送来很多的礼物,我爱着这个假定的美丽的日子,爱着她们郑重其事的样子。
     莲芳是这个群体中最劳心的。大小的事情她都放在心上,她是家中的长女,即使相隔万里她也始终牵肠挂肚,每日一个电话问平安。她是宿舍的大姐,我们都是不知事的小妹妹。她累,但我们依旧习惯去仰仗她。
     莲芳病了,住在医院。她的病很娇贵,需要充分的静养。她说她看到那白的墙白的床单的整个房间,突然觉得很轻很像洗净铅华。进了病房,谁都可能乱想,那是个生与死凸显的地方。但她说她不伤心,只有些温柔的伤感。
     我觉得她像个天使。
     假如我们的生命已被确定了它的极限。一年、两年或者四、五年,谁都会最先考虑自己最想做而久不得的事情。所谓“有钱没时间,有时间没钱”的顾虑已不存在。人活着的时候,生命像一条射线,从一个起点,从一个起点无限向前伸展,直至死亡,它就明确的成了一条有两个定点的线段,任何一段都可以标明日期、一目了然。终极,意味着需要圆满。
     “自我初次睁眼,我就知道我的位置不在我所在的这里,而在那我不在并从未去过的地方。”“我匆匆然,我准备去。何处?我不知道,一无所知──除了我不去我应该去的地方。”寻找人的本位,是每个人的追求。然而我活着,生命的路很长,希望和理想,从来都被放在最后。我觉得自己和时代的脚步接得不那么紧凑,我们疲于奔命、读书、工作,不管所做的事,喜欢或不喜欢,一半是责任,一半是义务。
     我只有一个心愿,那就是新疆。我神往那里的草场、飞奔的骏马。这不需要多少时间,也不需要多少钱。当我明白自己一生等待的是什么,我也就明白我的生命的大部都可以省略。然而我不能够,“生命是蛛网,我是蜘蛛。”我不能够任性,我还有许多牵挂。
     人的一生其实很长。总得做些什么。生命是一棵树,需要不断注入水分和养料。莲芳被告知脱离生命危险,她因生命射线的继续延伸而深深感动并快乐着。
     也许直到我的终极,对我而言,生命仍只是一条只有一个定点的射线。它在生命的那端被无限的扩大。那个永远无法确知的生的定点,是我渺茫无绪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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