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猫的日记】

黄昌华

第一页:猫
     一只猫跑进了宿舍。
     就如时间忽然拐了个角。抖醒了许多沉眠已久的东西。谁都相信那一抹雪白是故事的流亡,都相信宿舍里十个汉族少年,是流亡的故事。
     于是上铺的阿点想起了喜欢猫的女友,下铺的布子想起了中学时抱小狗的女生。我看见昨夜指头上的笔水,正一点一点渗入我的笔记本,所有的情绪和声响都是夜色与雾气的呢喃,凉月与水露的碎语,书本与笔触的疼痛,骨骼与灵魂的扭动,烟由风尘、雾缘残雨,我们与年岁的走动。
     在流流漓漓,跌跌撞撞的无数晨昏里,猫让我们记起自已是有故事的人。
第二页:相濡以腥
     猫爬到床上,头顶着棉枕睡着了。
     一些隐藏的风丝。我醒在濡湿的腥息里。
     猫眦着牙,靠着我的脸打呵欠。这晚上睡觉的猫。
     冬天在窗外抖动着夜晚,抖落了零落的风声。我在一阵化不开的难受里,用虚构的睡眠。无视枕旁喷鱼腥的猫。
     月光燃到后半夜的一截,床上烟飞灰落。
     只想着:童年时抓到的白唇鱼,有一枚鳞片正粘在此时的猫嘴里。正如还有一粒遥远的童谣,在月夜渔村的记忆里,散出缕缕海腥气息,仿佛时光的乡愁。
第五页:雨一直下
     沉默的冬天斜躺在墙角。那里是猫解急的地方,地球的一角。十个临贴的少年,在那里走来走去,唤之101宿舍。今天有阳光照进来,宛如时间的骨骼被风撞响,响成四处细腻的光亮和薄薄的渴望。
     猫逆着光线窜跳上桌子,眯着眼踩着宣纸跑,朵朵的梅花在阳光里渐次盛开。我们仰天的脸上,灿烂的青春痘泪水一样地笑出来。
     对着透明的玻璃,猫发出了第一声叫唤。
     这季节寄来的声音之外,竟是窗外的一块淡绿草地。
     才想起春雨已经下了好多天。
第十四页:生活在别处
     猫像透明的一样,在宿舍里吃了睡,睡了吃,吃饱了睡饱了就在走道上来回游荡,空气似的。
     晚上在牛奶里加了糖,后来又在睡觉时加了条毛衣。到了夜半梦见夏季抱着一团树荫喘息,冬天在火炉旁解不出漫天的数学题……
     醒来时,猫站在门旁边,盯着我看。抱着粉绿的被,只觉得指尘冰凉,鼻头有点酸酸的。
     穿着漏水的鞋子,在电话亭里站了许久,如一团挣扎的影子。只是夜晚一个比一个长,猫一天比一天瘦了。
     填一张请假条把自己送回家里,已是夜暮。一直多病的母亲被我的轻轻叫声惊醒,从床上坐起,怔怔地看着我瘦削的脸,久久地说不出一句话。父亲第二天晚上才回来,脱了外衣往椅子上一靠,叹了口气就想闭眼睡觉,还没看见坐在对面的我──两年多没见面了的儿子。
     无来由地会想起猫。那只流浪的家伙,此时还在宿舍里,什么也不想地埋头苦睡。关不严的窗户会吹进风,在这样的夜里不知会不会觉得凉。
     记得三毛的母亲曾抱着失魂落魄的女儿,说:“还有姆妈呢,还有姆妈呢。”泪水珍珠,日落晚霞。
     苍凉中的几滴温暖和感动,已经没有几个人能拥有了。
第十六页:不能承受之轻
     猫无声无息地走后,宿舍仿佛又沉入一晌浓梦。
     星期日的午后,风有一丝没一丝地吹着。天空仿如一只瘦蚕,吐着几缕不断飞失的情绪。我们四处寻找记忆,却发现得到的很多,拥有的很少。
     握一管沉默,无处落笔。想着:学校里有一间亦人书屋,古朴见灵,秀息内敛;往校门外走是晓风书屋,幽雅宁静、温馨从容;街角拐个弯,是一溜拥挤的旧书摊,干燥发黄的旧书零落一地,上面飘着几片枯叶;旁的一家饭店卖蛋炒饭,湿湿地含了满口,竟涌上一股咸咸的味道。
     在离坚强最远的窗台上,日记里的黑字蚯蚓一样醒来,使猫的影子一片泥泞。
     凝痴之余,把大一到现在的岁月一一记起来。正是了:佛说,魔心生!

感谢《南冠草》提供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