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说Ⅱ】

张凝

I
     十四岁的时候,少年发现自己仍然站在雨中,保持着一个握伞立正的姿势。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难道刚才他不是像条饥饿的狼一样对着豆儿大声地说了“不”吗?难道豆儿不是在凝重得仿佛固态的空气中抖动了一下吗?少年不自觉地转过身去,豆儿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似的站在水帘的后面,婷婷玉立。少年又不自觉地向前走了几步,停在了水帘前头几寸远的地方。这是他们今天第三次擦肩了,但没有“而过”他停了下来。少年又闻到了那股兰花草的香味,这气息不仅仅飘进了他的鼻孔,而且穿透了他的皮肤,在体内和那种原始的飞奔的欲望混合在了一起。
     但少年感到茫然,他发现这兰花的香味并非来自豆儿,而是来自父亲,来自父亲破旧的衣服。父亲说他在山坡上唱了七天七夜的歌,白天有痴情的蝴蝶为他采来清香的兰花蜜,晚上他则躺在兰花丛中,幻想自己也成为其中的一员。父亲说来吧,我带你去浅水湾去金三角,去一个没有法律只有爱情的地方。说这话时自然是夜里,父亲骑着马穿着十三世纪的盔甲挎着宝剑,他哼着行游骑士歌穿过普罗斯旺的街头。母亲站在靠街的凉台上,忠诚的女仆为她打着纸伞。父亲一声唿哨一匹黑马如旋风般地冲来,立在凉台下纵声长嘶,母亲勇敢地跳了下去,恰好落在黑马的背上。父亲谦恭地在马上向他的贵妇人行礼,然后两人并驾齐驱扬尘而去。
     可是少年知道他没有马匹。他抬头看看天,雨还在下。
J
     十四岁的时候,少年丢掉了黑伞。这把伞一直给它带来无法解脱的压力,所以少年把它丢开了。少年原来想像丢开它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但实际上并不困难。伞很轻,从手中抛出去后在空气里停留了几分之一秒,之后优雅地卧倒在地上。少年忽然觉得很烦燥,他本来以为这把伞会重重地仰面摔在泥水里,可现在的情形满不是他想好的样子。
     父亲脱下他的破衣服时洒脱而自然。他站在母亲的院门里用力拧了拧衣服,水滴下来渗进了泥土中,那一片地就留下了兰花的香味。父亲走后的日子里那儿逐渐地萌发了幼芽,之后幼芽长成了兰草,它们在雨季里疯狂地滋长着,不久便长成了很茂密的一片,封住了院子的门。母亲费了很大的劲也没能将这些可怕的兰草消灭干净,最后她不得不在院子的另一堵墙上打开了一个窟窿,而任凭那些兰草在它们的地盘上自生自灭。
     兰草在少年的家里存在了七年。七年后的一天,少年躺在床上听见了一个陌生的男声,这声音温柔而不可抗拒。少年在声音的诱导下走进了兰花丛中,在那里他找到了一个已经被雨水冲刷得褪了色的金属打火机。于是那声音教导他用大姆指划过齿轮,按住气键,一团火像瓶里的精灵一般呼啸而出,将这丛兰草烧成了灰烬。在灰烬丛中,少年找到了那半张父亲的相片。
     尽管有一些烦躁,但少年感觉他的决定是正确的,伞没有了,总是缠绕着他的压力也消失了。他开始记起了一些被他忘记了的传说。
K
     十四岁的时候,少年找到了一些和已知的事实完全相反的传说。这些传说是在过去的某个时候埋藏在少年的心里的,而少年抛开伞后无拘无束地洒在少年身上的雨滴唤醒了这些潜伏者。少年无法相信这些传说,因为它们荒诞不经到了显而易见的程度,但他也惊叹道:“这多像是真的啊!” 新的传说认为少年与豆儿之间实际上有着神秘的关系,这种关系来自轮回的作弄。新的传说认为父亲的出走发生在七年前而非十四年前,而母亲的失声也发生在同一时间。新的传说让少年发现他其实曾经和父母共同生活了七年,这七年里他像所有别的孩子一样快乐而幸福。
     少年注意到自己已经离豆儿很近了,他的鼻子快要撞上她忧郁的眼睛。少年发现自己长高了,原来他坐在豆儿的前面,因为他比豆儿矮,但现在他要高出豆儿一些了。少年从新的传说里知道,父亲和母亲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两个人也是这么面对面地站着。
     少年确认传说的差异在七年前的那个日子尤为突出,他试图回忆起一些关于七岁前童年的事情,却一次次被拒之门外。两种传说是截然相反的,一种说法里父亲是在晚上翻墙遁去跑进了山,另一种说法里父亲却在白天从大门离开走回了他的世界。
L
     十四岁的时候,少年摧毁了他七年来苦心营建的传说世界。他曾经非常接近过一个确定的答案,但少年因为他的年轻而从真实的旁边轻轻地滑了过去。这就像他去关一个坏了的水龙头,他可以一圈圈地将水拧小,但这里存在一个极限。当龙头拧到极限时,原来的平衡被打破了,水流在刹那间喷涌而出。
     少年发现他现在是和豆儿一起在雨中漫步,春雨仍然在“淅淅沥沥”地下着,豆儿打着她那把曲面上涂着七彩的伞,伞轻盈而坚固,没有任何问题。但问题存在于少年的头脑中,他分明记得豆儿对他说过伞坏了之类的话,他也分明记得自己冷酷地拒绝了豆儿一同回家的要求。那么现在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呢?少年感到恐惧,他努力地抬头,想从这个再熟练不过的动作中找回迷失在传说中的自己,但他没有看见天。少年的头上只有一些纷乱的彩色。
     少年又一次看见了父亲,但这一次他是站在高高的云端上向下俯视。父亲是一个狐独的男人,他赤裸着身子从一个时空的黑洞里走出来,面对着眼前的无数条岔道。走进岔道B他就成为一个罪犯,在某个不知名的黄昏在逃亡的路上与母亲相遇,随后如来时一般匆匆地离去。走进岔道G他就在母亲的屋前停下来,手扶着院墙,身上散发出兰花迷人的香味。走进岔道H父亲就降生于亚马逊河畔,成长为一名人猿泰山般的战士,然后作战、受伤、被俘最后走上刑台,在那里他的刽子手也正是母亲。当然他还可以走进岔道I,像一个真正的骑士那样在夜晚降临的时候亲吻他的贵妇人。又或者他选择了岔道K,在这个判断里他停留了七年的时间像一个平庸的男人那样照料他的妻子和孩子。选择是无限的,但在选择的结尾他总会遇到母亲,就如同狐狸不管如何狡猾,总会成为猎人值得炫耀的战利品。
M
     十四岁的时候,少年和豆儿有一段很长的路要走。他们肩并肩地走过水泥路、柏油路、石板路、石块路、土路、小径和鸟道,穿越一道道的门,遇到熟悉或者陌生的面孔。他们常常重复,走过刚才走过的路,穿过刚才穿过的门,遇到刚才遇到的人。少年很想知道他的终点也就是豆儿的家在哪里,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总是有好奇心的。不过他最后还是没有开口,从这种忍耐的能力来说,少年已经长大了许多。
     父亲也曾经有过这样一种好奇,传说显示他会在二十一岁那年遇上一个二十八岁的女人,他们之间会产生一种被称为“爱”的感情。年轻的父亲为此感到恐惧和烦闷,那年他离开了他所熟悉的那座繁华的都市,把自己放逐到蛮荒边远的山区。父亲在流浪的路上唱歌、思考、与长得看不见尽头的雨季搏斗,他在黎明的山顶遇见过采茶的少女,也在午间的河边碰上过浣衣的妇人,但没有一个女子能激发起他的情欲。二十一岁的最后一天他疲惫但心满意足地走出了山,沿着那条被雨水洗涮得干干净净的石板路向车站走去。这时候漫长的雨季已经接近了尾声,久违的夕阳用浪漫的金色将山谷和小镇涂染得分外瑰丽。父亲走得很慢很悠闲,命运已经被颠覆了,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和轻松。
     然而母亲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前面,母亲从院里舒适而慵懒地走出来,她看见有一个男人歪歪斜斜走过来,衣服上红土斑斑。父亲身上有一种气质在瞬间抓住了母亲,于是母亲想,我要和他说几句话。
N
     十四岁的时候,少年遇到了一些奇怪的事情。其实每个男人在十四岁的时候都会遇到很奇怪的事情,这些事往往在后来被他们自己给忘了。
     豆儿说:“我到家了。”
     少年和豆儿又走近了一个门,少年发现这实际上就是原来学校的校门口,他们又回来了。他不知道他是从哪里走了回来,但问题是他真的走回来了。少年哆嗦了一下,他抬头看天。
     豆儿猛地将她的伞掷上了天,春雨停了,云层分散开来,彩虹挂在东边,夕阳则从西边的山谷上出世。少年觉得这是一个传说,他觉得这传说中的场景非常熟悉。传说中的父亲也是在这样的场景里走近了他注定了的终点,这终点是那么的分明以致于在它面前所有的逃避看上去都成为矫情。少年长长地叹了口气,漫长的旅行使他感到疲惫、厌倦和心烦意乱。随后少年闻到一股兰草的香味从自己的身上清楚地散发了出来,这兰草的气息冲淡他的烦乱,使他再一次变得神采奕奕。
     少年向豆儿走去,豆儿成熟而美丽。少年忘记了自己的年龄,是七岁、十四岁还是二十一岁?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往前走。他的前方有无数条岔路。在岔路A上他和豆儿擦肩而过,在岔路C上他坐在豆儿的前排,在岔路F上豆儿请他帮忙,而在岔路H上他又拒绝了豆儿,不过他还是喜欢岔路M,在那条路上有走不完的路、穿不完的门,还有各种各样的脸和表情......传说中少年对父亲说; 选择永远是无穷无尽的,不过你如果能确定你真的想做那件事情,其实只需要闭着眼睛,往前走去。
     父亲笑笑。
     少年笑笑。
     父亲向母亲走去。
     少年向豆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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