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说Ⅰ】

张凝

A
     十四岁的时候,少年的阳光阴冷而灰涩。
     阳光下少年沿着长长的走廊往前飞奔。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跑得那么快。少年的身材瘦小,但心脏却像刘易斯一样健壮有力。他的胸腔里有股遏制不住的原始的欲望,渗透到血液中,流动在全身的动脉、静脉和毛细血管里。他喜欢飞奔,在身后甩下一张张带着感叹号的脸。
     少年和豆儿擦肩而过。豆儿刚从教室里走出来,冲着飞奔的少年微微一笑。豆儿笑得很可爱,豆儿也长得很漂亮,十五岁的豆儿已经出落得像十八九岁的大女孩。豆儿留一头长发,乌黑缎子一般光亮,就跟电视上洗发水广告里的女孩似的披在肩上。少年和豆儿擦肩而过,一股兰花清纯的香味仿佛从很远的山谷里传来,他迟疑地停下脚步,抬头看看灰色的天空,湿漉漉的太阳像刚从河里捞出来的一般狼狈,既没有刺眼的光,也没有一点热度。少年低声骂了句什么,在他身后,女孩清脆的笑声像音符一般流畅而欢快地飞了起来。
     少年低下头走开,他与笑声无关,他知道。
B
     十四岁的时候,少年搜集传说。
     传说里没有少年,但有少年的父亲。少年知道自己该有个父亲,但他没有见过父亲,所以少年像别的孩子收集邮票、烟盒和火花一样醉心于在街头巷尾甚至屋子的大水坛底下寻找关于父亲的传说。但传说是不容易被找到的,它像空气一样无形无质,又像闪电一样稍纵即逝。更何况传说仅仅是传说,拿来只适合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谁也不会当真,然而少年虽则年幼,做起事来倒不含糊,他真的找到了许多关于父亲的传说。
     传说里的父亲高大而神秘。他有着一副仿佛刀削斧凿出来的棱角分明的面容,水晶般明亮的双眼深深地嵌在眼窝里。传说里的父亲有一副好嗓子,唱起歌来能唤醒满山沉睡的蝴蝶。传说里的父亲在午夜时分为凄厉的狗叫声惊醒后匆匆离去,那个夜晚潮湿而阴冷,他穿着一件睡衣光着脚翻过院墙奔向那永远萌生着爱情和死亡的山谷,背景是一群荷枪实弹还牵着狼狗的警察。传说里的父亲出现在金水桥边、黄浦江畔和维多利亚大道上,甚至于还有人在喝下一打啤酒后指天发誓他曾在中缅边境上看见过父亲,他说父亲胡子拉碴但两眼炯炯有神,站在一辆装甲车上高声地指挥着一支疲惫的缅甸反政府武装。对这些传说,少年都很相信。
     少年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像父亲。他有一张父亲的相片,是七岁那年在屋后的土堆上捡到的。相片已经被火烧去了一半,没有脸只有个穿着军装的身子。少年觉得那就是父亲。他把这张相片用干布擦净,郑重地包在一块手绢里,压在自己的枕头下。少年躺在床上,哼着一支不知名的歌儿入睡。
C
     十四岁的时候,少年的雨季冗长而无间歇。雨季里偶尔有阳光,但冰冷的阳光不能给人们力量,它是雨季的帮凶。少年不喜欢雨季, 更不喜欢雨季里做也做不完的作业。老师说少年不是好学生,因为他最近上课走神。绵绵的春雨让人昏昏欲睡,黑板上的字母像天书一般古奥难懂。少年瞪大了眼睛看窗外,一只蜘蛛在窗外的树杈间忙碌地工作,为着搭起一张八角形的坚固的网。雨虽然不大,风却有点捣乱,蜘蛛一直想把线头牵上左边的一根细枝,却被打着圈儿的风吹得站不住脚,一次次从它的新大陆上掉下来。少年偷偷地看了眼老师,他正在黑板上奋笔疾书,后脑勺冲着下面。少年咬咬牙,伸出手去,在绵软得像羽绒般的春雨里扶住了那根摇摇摆摆的树枝。
     “干什么?”老师的后脑勺上也有眼睛?少年讪讪地缩回手,不安地回避着老师的眼睛。
     “没干什么。”
     “Really? Can you answer this qnestion?”
     少年不知所措地看着黑板上的狰狞的英文句子,站在窗户边上让他浑身发冷。一个细微然而清晰的女声从他身后的嘈杂中爬了出来,少年冷静下来,低声地根据提示答完了题。少年其实是很聪明的。
     “好了,不要再有下次了。坐下吧。”
     少年顺从地坐下,感激地朝身后看看。豆儿并没有在看他,而是也凝视着窗外。那一只蜘蛛,终于在枝条上粘起了一张粗线条的网。
     少年很希望看到豆儿冲他笑笑,但豆儿的脸上却没有笑意,她忧郁地把头埋在如蚕丝般柔顺的长发中,眼睛里写着的全是疲倦。
D
     十四岁的时候,少年看见母亲打着伞匆匆走过校园。
     少年对母亲的感觉无法用语言来表达。从父亲离去起的那个晚上,母亲的声音已经从地球上消失了十四年之久。关于父亲的传说里其实也曾经提到母亲,但少年不是一个忠实的记录者,他常常无意省略掉许多有关母亲的成份。在下着雨的春天里,少年努力地回想传说中的母亲。
     传说中的母亲出身于小城的第一家庭,从三岁起开始学弹钢琴,二十二岁那年毕业于北方一所著名的音乐学院,成为了小城中学第一位正牌音乐教师。传说中的母亲姿容高雅、仪态万方,络绎不绝的提亲人喝掉了母亲家里的十三斤茶叶。传说中的母亲在二十八岁那年与父亲不期而遇,两个人互不相识却仿佛早有默契,目光一经交接便再也无从分离。传说中的母亲仅仅和父亲在一起呆了半个晚上,在这半个晚上之后她失去了家庭、职业和银铃般的嗓音,然而传说中的母亲说,她不后悔。少年不相信这些传说。
     少年看见的母亲苍老而憔悴,像幽灵一般古怪。母亲永远低着头在屋子里糊火柴盒,每天早上提一包成品穿过校园去换回新的原料和一点加工费。在夜里母亲总趴在那架旧的“索尼”三用机旁一遍又一遍地听着肖邦的曲子。这时候少年看不见母亲的表情,他便把手伸到枕头底下,紧紧地握住手绢里父亲残缺的身子。
E
     十四岁的时候,少年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发了一阵子呆。放学铃已经打过二十分钟,刚才还人声鼎沸的学校忽然间像一卷被抹去了录音信号的磁带般只剩下“沙沙”的空转声。少年抬头看天,这是他在无聊时最喜欢做的事情,云层仍然密得叫人看不出缝来,但在灰白的底色里掺进了一点微微的紫色。这紫色不是平均的,而是有不同的深浅,散在低低的天上。少年心想,雨要停了。
     少年在校门口又遇到了豆儿。即使在这样拖泥带水的雨季豆儿依然拾缀得干干净净,手上拎着把十分抢眼的彩虹伞。少年慢慢地走近豆儿,手里那把破旧的黑伞突然给他的胸腔一种巨大的压迫,使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豆儿就站在校门口值班室那矮矮的屋檐下,密集的水线从她头顶的瓦片上挂下来,从她挺拔的鼻粱前滑过除了这张若有若无的帘子之外,豆儿几乎是不设防的。
     少年的脚步迟疑而动摇,他一度考虑过后退,但最后他径直走到了门口,从豆儿的身边掠过。这是他今天第二次与豆儿擦肩而过,然而这次他的速度慢了许多,所以他闻到了更清晰的兰花的香味。他甚至能分辩出这香味与他在梦里常常闻到的那种气息完全一致,这气息使他想起久违的太阳那种火辣辣的感觉。
F
     十四岁的时候,少年的头发坚硬而倔强,从他的头皮下枪刺般地顶出来。少年有点羡慕其他人的分头,也偷偷地用过母亲的梳子,但实践证明他的头发只有用推土机才能整理。少年也很羡慕别人的眼镜,不过一直没有机会戴上。少年有副天生的好眼睛,怎么看书也看不坏。
     少年没想到豆儿会开口叫他,少年更没有想到豆儿会请他帮忙。豆儿说她的新伞不知为什么忽然打不开了,豆儿说更糟糕的是她已经感冒了淋不得雨,豆儿的样子楚楚可怜豆儿的理由也很充分,豆儿说能麻烦你送我回家吗?
     少年的手哆嗦了一下,烟雨蒙蒙的远路上刚才空空荡荡的,现在却分明有了一个穿军装的人影。人影在雨中晃动着,似乎还冲他挥了挥手,只是看不清脸。少年定睛看看,人影又消失了。他习惯性地抬头看看天,天色依旧苍白得像孩子的鼻涕 豆儿是男生们的偶像。很多男生给豆儿塞过纸条,可豆儿连看都没看。传说豆儿喜欢六班那个戴着副白金边眼镜的高材生,又传说豆儿曾经和高三年级那个潇洒的篮球队长在学校后面的河边散过步,还有人说豆儿眼下正和本班的“水管”谈着恋爱呢。少年没给豆儿塞过纸条,可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时豆儿会在背后轻声地给他提示,他也喜欢转过头去注视豆儿那双带点倦意的眼睛。少年喜欢白金边眼镜和篮球队长但不喜欢“水管”因为“水管”总在包里装一根半米长的水管随时准备和人动手、少年不喜欢和人动手所以他不喜欢“水管”。少年想,为什么豆儿会喜欢他呢?
G
     十四岁的时候,少年遇到了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
     雨仍然在下,不过势头已经小了很多。少年站在雨中往空旷的前方看,父亲和母亲在那里擦肩而过,父亲背一个很大的包,衣服上沾满红色的尘土。他在街道上歪歪斜斜地走着,嘴里哼着支谁也听不懂的曲子。那一天,也下着雨。
     少年困惑地向豆儿看看,豆儿很从容地站在滴水的屋檐下等着他的裁决。少年很希望她说句话来打破这种沉默,最好是说雨快停了我自己走好了这种能让他摆脱困境的话。但豆儿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狡猾地笑着。
     父亲的嘴角也浮现过这种笑容,他像个无辜的孩子一样微笑着。在此之前,他轻轻地对母亲说:
     “雨大了,能让我在屋里歇歇吗?”
     少年没有听见母亲的回答,传说中的母亲没有说话。她瞪大了眼睛看着父亲,然后无力地点了点头。随后父亲就在她的沉默中长驱直入。那是个狂乱得像春天本身一样的夜晚,罪恶的欲望在由沉默所暗示的允可中疯狂地蔓延。
     少年用力地吐了口气。人可以回避很多问题,但总有一些问题是不能够回避的,少年想。他可以回避天空、太阳,也可以回避蜘蛛和字母,甚至还可以回避雨季里蔓延的传说,但他不能够回避豆儿,这就如同母亲在那个黄昏不能够回避父亲一样。
H
     十四岁的时候,少年在雨中狐独地穿行,像一匹受伤的狼走在纷纷的雪中,在饥饿的冬天,狼的受伤就等于死亡,少年不知道这一次他是不是选择了死亡。
     少年对豆儿说:“不。”
     少年对豆儿说:“不!”
     少年对豆儿说:“不!!!”
     少年满意地感到豆儿的身子抖动了一下,他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两团光亮。 当独狼在雪地里发现一只兔子的时候,它的眼睛里也会出现这样两团光亮。少年不知道,他此时眼里的光和狼眼里的甚至没有什么差别了。
     少年想像母亲拒绝父亲的情景。在这样的构思里,作为亚马逊河畔部落里的女酋长,母亲坚毅而勇猛,父亲则是一个被五花大绑的战俘,上身赤裸,胸膛上流着血和汗的热气腾腾的混合物。两个壮实的女人将父亲押上祭神的石坛,头上插着羽毛的祭师单腿跪下,把锋利的青铜匕首高高地举过头顶。全族的战士围绕着祭坛点起熊熊的篝火,最年老的女人敲响了人皮蒙成的大鼓,女酋长一把抓起匕首,她臂上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闪着淡淡的光泽!
     但是父亲的嘴角里仍然抑制不住地流露出了笑意,狡猾得像狐狸般的笑容。父亲说你不能杀我,你不能改变命运,你只能用匕首割断束缚我的绳索,然后宣布献身于我。少年困惑地看着这一切并感到不可思议,但图景真实得连母亲额上的那滴汗珠都无法忽略。少年忽然发现他犯下了一个绝大的错误,他在力图使母亲说话...而传说中的母亲是不应该开口的。等想到了这一点,父亲和母亲就从少年的眼前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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