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以撒】

游容华

     当我学会写字后,我就非常羡慕那些会写毛笔字的人,因为自己的字写得不好。人就是这么怪,自己没有而别人有的,总会有点眼馋。当我知道我们这学期有开设书法课程时,我兴奋得直想对每一个路人说,心底不知不觉地便做起了有关书法的美梦,对那位未曾谋面的老师更是有过几千种猜想。
     终于那位盼望已久的老师露脸了。那天他穿了一件短袖运动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走了进来。他?书法老师?不是见他一本正经地走向讲台,我还以为是哪个同学的亲戚来找人呢。他走到讲台后,慢悠悠地从袋里拿出一瓶矿泉水,一边还用手调拨着话筒。然后,他就一边喝着矿泉水,一边静静坐着欣赏什么似的看同学们鱼贯而入。上课了,“我叫朱以撒。你们随便找一个福州人问问,没有人不知道我的。……”他那种独特的自我介绍,我实在不敢恭维,瞧他一身不伦不类的打扮,像吗?“既来之,则安之”,我倒想看看这位仁兄葫芦里装的是啥药。
     “啪——”的一声,一根粉笔头被用力抛了出去,在空中划了一条美丽的弧线,而后在一个同学旁边自由落体了。霎时教室里升腾起一团团紧张空气。“叫你们不要讲话,你们还讲,你们给我出去,不然这节课不上了。”嗯,看来这位仁兄可不好惹,我还是坚持“沉默是金”为妙。30分钟左右的时间在极度紧张的氛围中溜走了,那两位被批评的同学顽固地守着自己的“阵营”,而那位“仁兄”也是虎着脸,一声不吭地时而喝点矿泉水,时而打扫教室一番,让我觉得有种“殃及池鱼”的危险。快下课了,“仁兄”终于开金口了:“我希望你们了解我的脾性,以后想上我课的,你们最好不要讲话。书法不是用嘴来练的。”说完,慢慢地收拾他的东西,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拎起他的塑料袋慢慢走出去,一切就像没发生过一样。
     谨遵师命的我们以后上书法课都静静地坐那儿老实地临摹字帖。唯一的发言人便是那位仁兄。“像我这么有才气的人,我没上高中就上大学了……”这是仁兄第N次这样说了,习惯性又响起一阵笑声。从小到大,还没见过这样自大的人,而且还是一个书法老师,同学们在背后如是说。直到一天,一个同学迟到了,发言人开口了:“有一次,领导通知我2:00开会,2:00我准时到会场,可会场上却连一个人也没有。后来领导问我怎么没去开会,我说我去了,我2:00到那边,可那边没人。等,等什么,我扭头就走……。”事后大家聊起,都说当时真想替他鼓掌。从此,对他的看法也有了些改变。
     也许以为夸自己夸够了吧,他不再像从前那么爱说“像我这么聪明,有才气的人”之类的话了。但他在讲完正课后,常会给我们讲些他个人成长的经历。“那时学校有位书法老教授,他认为他自己的字是最好的。学校叫我在中文系开设书法课,他说不要,要开到美术系开。……别人问他我的字怎么样,他说‘不行’‘不能看’,但我不管,仍坚持练我的字,后来我的字不断地获奖,连他的老朋友都说我的字比他好,又有人问他,他仍说不行,那人就问他那为什么我的字会不断获奖,他就没话说了。……我在一个展览会上担任评委,一些字画要经过筛选,他的字画也在其中,但我没叫把他的字拿下来,何必呢?……后来他找一个朋友对我说他过去做的是有些过份……”不急不缓的语调,断句式的句子,叫人听了隐约有种辛酸。
     近来,他越来越感叹中国书法事业的发展命运,课上最后一句话常是那句“你们好好练,我好好教”。当他再讲“像我这么有才气的人已经很少了”时,我们便不再觉得好笑,而是有种隐隐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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