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和故乡的花】

张凝

     告别故乡,一晃就是十个匆匆的冬天。在温暖的南方,对雪和故乡的花所进行的追忆是一次残酷的心灵之约。在这场约会的开头,我坐在图书馆阳光明媚的一楼大厅里,面向着茶色的玻璃壁。我的旁边是一个勤奋的英语爱好者,反反复复地读着Thomas Hardy 的" Snow in the Suburbs":
     Every branch big with it,
     Bent every twig with it,
     Every fork like a white web-foot;
     Every street and parement mute.
     我开始想起的是我所见过的最后一场雪,最后一场北方的雪。那是十岁的某一天清晨,当我在外婆熟悉的唠叨声中爬起床时,雪已经在没有遮拦的天空中纷纷扬扬地飘了好久。地上很快地多了层白花花的底子,这底子开始是斑驳的,带着土丘和河滩的杂色,但一会儿就调和得均匀了,像是在玉米面窝窝头的外面糊上了一层好看的白面。太阳升起来了,银灰色的冰冷的太阳似乎在疲惫地反射着雪地的光芒。我走到稀稀疏疏的篱笆外面,望着远处积了雪的坝子轻轻地舔了舔嘴唇。我想,再下一会儿的雪,就可以上坝子堆雪人了。
     堆雪人的计划是我和苹果在太阳还是鲜活的红色时订下的。当太阳还是红色的时候,无名的平凡的小黄花开遍了山谷和原野,我们带着短尾巴黄狗上山去。夏天的山峰曲线阴柔而美丽,我们和黄狗一起趟过有小鱼儿徘徊的溪流。关于故乡的花的回忆里有阵阵挥之不去的香气,我无法确定它来自那些真实的花朵还是来自一个虚拟的浪漫空间。当短尾巴黄狗冲着在花丛中盘旋的蜜蜂“汪汪”直叫并且示威性地扬起前爪时,我转过身去看见苹果的脸,红彤彤的,像是天上的太阳。
     在那个下着雪的清晨,外婆在稀饭里放了足足半罐的糖;爱唠叨的外婆给我煮了十年的稀饭,没有一次煮得像那天一样难以下咽。外婆不是故意的,她只是想让我对在故乡吃的最后一顿稀饭抱有甜蜜的回忆。外婆喜欢吃糖,这是我对已经故去多年的外婆所留有最鲜明的印象。二十岁的我已经完全忘记了外婆的面容,我觉得每一个从我眼前走过的老太太都带有外婆的某种特征。
     英语爱好者在继续他的朗诵,不准确的发音和断句使Hardy变得支离破碎:
     Some flakes have lost their way,
     and grope back upward,
     When Meeting those meandering down,
     they turn and descend again.
     The palings are glued together like a wall,
     And there is no waft of wind with the fleecy fall.
     有些地方是不能被遗忘的,虽然你可能已走过千山万水。十岁那个清晨所见到的那下着雪的故乡,被定格在岁月的相册里,每当翻过那一页,就似乎被什么隐藏的利器刺中了要害。那一天对我而言是一个转折,我从此告别了只有七个学生的山村小学和那些宁静的树林,在一场长达十年和两千公里的旅行中完成了对雪和故乡的花的背叛。从那一个清晨起,我被注定了一个流亡者的身份,永远也无法融进我祖祖辈辈所珍爱的土地。
     苹果是知道我要走的,可是苹果没有来送我,送父亲母亲和我离去的是爱唠叨和喜欢吃糖的外婆。外婆那年五十岁,可看去很老了,她站在有上百年历史的老屋门前目送我们离开。雪落满了老屋深灰色的屋脊,穿上了新衣服的老屋看上去比外婆更加年轻。父亲叹了口气,拖拉机“突突”地冒着黑烟,在纷纷的雪中,向山外未知的天空开去。
     雪越下越大,在纷纷的雪片中,我分明听见了短尾巴黄狗“汪汪”的叫声。我抬头看去,在我们夏天走过的开满黄花的山上,黄狗正在一无所有的雪地上艰难地奔跑,好像在追逐那只灵活的蜜蜂。向四周望去,白雪皑皑的山谷上依旧没有苹果的身影,虽然我知道,她一定就在附近。
     十一点半多,图书馆闭馆了。用了一上午功的人们纷纷起身离去,椅子与地板的磨擦声混乱而匆忙。十二月正午的阳光从玻璃墙折射进来,照着二十岁时忧伤的我。英语爱好者还没有背完他的Hardy就走了,把最精彩的章节留给了我:
     The steps are a blanched slope,
     Up which, with feeble hope,
     A black cat comes, wide-eyed and thin;
     And we take him in.

感谢《南方》提供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