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

赵惠阳

     四月天,漫窗湿润的雨意,绸帘微斜,我倚着安厚实的肓。一两棵火焰似的木棉,点缀着琴鹤庐前的小径以及环搂着琴鹤庐的附近的一片古旧的楼屋。
     灰青的瓦,红砖的墙,敦敦实实的琴鹤庐,在雨丝如弦的歌中静谧得如同睡着了一般。左方是飞檐的未名居,之所以未名,因为尚未能窥其真姓;右方是两座“四合院”,我见过图片的北京四合院,这两座黄泥浆混就成墙的“四合院”,差错交合,勾肩揽背,毕竟没有北方四合院的爽朗、大气,墙极厚,双层的窗格开在离墙面一尺见方的地方,半敞着一片昏暗。我急切地追问安:“你说那里头是什么样的?可有抚琴的人?”安浓浓的眉,大大的眼从窗外的遥远溜回来,盯着我,轻轻捏着我的掌心:
     “你是不是又想从那暗窗里爬进去?”
     我奇怪地斜了安一眼。琴鹤庐衔住“四合院”的过渡是一道绿荫,其实那是琴鹤庐主人的巧妙的创思,只两三根铁条,焊接成铺绿缀彩的小小花辅:雨正下得小,琴鹤庐天台上鸽哨一响,木棉树上,屋檐上,黄墙的暗窗上,悠闲的鸽们也在听雨。
     一顶油笠自琴鹤庐墙外光亮的小径飘过来,安在我耳边轻轻说:“有没有瞧见琴鹤庐门墙上的树……”我惊异地又回看了安一眼,安又说:“去年的四月天,”我蓦然记起了安所说的那个故事,一把绿色的伞,就像琴鹤庐门墙上圆冠的绿树。安后来说已跟在我身后好久了,只不过我痴痴傻傻地攀着琴鹤庐木门的双环却怎么也扣不响,于是我只觉滴雨和着清泪毫无遮拦地下来了。
     安搀着我的臂弯,头顶上一把伞,绸绿的,浅浅地罩了我迷朦的思绪及安那浓浓的眉,大大的眼。“我不认识你……”我嗫嚅着,安却握握我的手,微凉的手里攥着一丝一缕的温润,“你好,我是安。”哦?我愣愣地,头上是安的大手擎着的绿伞,再上面是在四月天里吐芽吹绿的树,莫名树,因为我叫不出它的名字。
     “斗笠?小时候戴过吧,忘了。”我趴在窗台上,身旁仍是安。我不知道是什么能让我这样地感激安,尽管安从不曾开口对我说什么,我也始终没对他说出那两个字;是的,我或许真在潜意识里渴望攀爬那“四合院”的暗昏的窗格,而后再学那嘀咕归笼的鸽们,轻巧得如只猫,蹑足蹿进琴鹤庐里去。
     我问:“安,你说我怎么就敲不响那琴鹤庐呢?”安不回答,只抚抚我手掌撑扶着的头。
     再过五十年,庐随鹤去,琴韵可否犹绕耳际?这窗之所及,远方是林立的高楼及现代的悬索桥,全隐在雨的柔吻里,安静了的都市,繁华里的古旧的楼屋部落。四月天里稍许的忧郁,我清楚地明白这些,而到那时,我还会与安携手探寻庐外巷道的苔绿以及我永远也扣不响的柴扉吗?
     五月份回了趟家,父亲母亲正苦心增建家里楼下的柴火房,我一点忙也没帮上。我是归憩的鸽子,穿了宽松舒适的睡衣,而蹲在地下的黑黑瘦瘦的母亲正努力地扳直一根粗铁丝。母亲说:“我帮你爸把这屋的窗帘弄起来,要不什么都得你爸来做。”我说:“妈,我来吧。”母亲笑笑,“你看这屋怎么样?”“嗯,比咱住的还好。妈——要不,咱们搬下来,上面那套出租。”这样一幢两层共三房一厅的套楼真好,我满心地希望着。厨房的窗外有一棵硕大的枇杷树,满枝的健茁的绿意,仿佛再下一场雨,那绿叶全能变成或含苞或尽放的枇杷的子房,我欣喜地望着纱窗外的枇杷树,权且叫这屋“枇杷居”吧。
     我没敢把这小小的私心对母亲说,尽管我知道母亲也是极爱了花草树的,要不阳台上父亲剪枝后怒放的黄玫瑰冲着一家人摇曳清芳时,母亲又怎会调皮地捧了花朵,蹭蹭黝黑的面颊,莞尔一笑,说:“妈小时候也常采这样的黄玫瑰。”
     哦?母亲描述时那是怎样的一种美丽呢?我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母亲其实有一双动人的大眼睛,年轻时候还有黑而长的发辫,或许就像宁静的大辫子呢,可惜幼小的记忆已随尘逝了。
     “那是栽在部队营房前花圃里的黄玫瑰,文革开批斗大会时,就常折了几枝,摆在主席台上。”母亲仿佛回到了少女的梦幻里,小村里荒唐的年代,会有善良的少女采摘清晨带露的鲜花去装饰火药味十足的会场,我无从想,窗外风过,飘落几点雨星,我又想起安,遥远的都市,琴鹤庐……
     我若告诉安,安会帮我再冲出这层迷障吗?当时背靠琴鹤庐的墙,安收了伞,雨花快乐地打着旋儿落在安额前双眉的正中。双目熠熠的安,捧住我的手在手心,一枚玉碧的叶便在我的心里上,精致、透明的叶脉纹络颤颤地动。
     我要回去了,安。
     父亲送我去坐车,他每次掏出那昂贵的车票时,我便止不住地一阵哆嗦。
     安说生命的痕迹就像这叶脉,伸展,只要你心里有这叶绿,走到哪里都有喷薄的力量。
     “别从暗格的窗里爬进去。”安执着我的手牵引我。安,你是暗河,我跟着你流动,我不会逃避本应属于我的生命中的负荷,因为这或缓或急的流动本能着屋,一种建筑——从琴鹤庐到枇杷居。

感谢《南方》提供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