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展疏眉】

王美芸


     苏眉是一个喜欢时不时恶狠狠地对别人冷嘲热讽的人,程伦劝她说:“女孩子还是柔顺些,太聪明太刻薄总是不太好。”
     苏眉只是低头轻轻笑,十分笑里有几分不屑,淡淡疏眉间若有无地透着几分倔强,程伦摇摇头,站到一边的窗户去,窗子外面的院子里有一株小花,半含半露的几分新意,倒是酿出一个清新可人的黄昏。
     苏眉半抬头,望着程伦宽厚的肩膀,心里竟生起几份甜意来:也有一个人有这么一副让人靠得住的身子骨,也有人这样半嘘半叹地劝过自己。恍惚间便有一个若有若无的影子在眼前渐渐明晰起来,似乎带有几声模糊的笑,轻轻飘飘地。苏眉回过神,桌前却依然是一管笔,一页纸,小小的桌面这时候在眼里居然无比地宽阔起来,她心里一紧,慌慌张张抓过笔,端端正正写一句:“欲寄彩笺兼尽素,山长水阔知何处。”笔刚放下来,已经是满眶的泪,哪里知道这时候程伦已经站到眼前,透过泪水苏眉只看见一张半沉的脸,浮出的几分怒气,于是便有一句话紧紧地跟来:“不过一句话,哪里又让你这般伤心了!”苏眉不去理会,拿起笔一个人闷声闷气地细细在纸上描绘一朵牡丹。程伦悻悻地拐出屋子去。
     雅睛和舒妮逛了一夜街,两个人嘻嘻哈哈,推推挤挤地拎了一支玫瑰进门,花倒是好,含苞待放,有几分腼腆和含蓄。可是被两个女孩子这么随意一抓便失去庄重,显得孟浪了。雅睛袅袅娜娜地走过来,冲着苏眉半笑不笑:“我今天在‘小玩艺’看见一个人,十分的象李弦,还是一样宽宽的肩膀。”苏眉稍稍地低头,好象要从地上找一件极小的东西,半眯着眼瞟了雅睛,懒懒地说:“你这妮子,一夜和舒妮出去疯了还不够,偏偏要把我一并捉弄了,我可不象舒妮。”这时候舒妮把话头抢了去:“她与你开玩笑,我又碍着你什么了?”苏眉一向和舒妮说话不投机,常常对舒妮不满,却又学不得雅睛的圆转,她最恨的就是虚虚假假半真半隐的话,于是话没遮没拦地出来,自然不讨喜欢,然而只有自己知道,话无伦多么不中听,却是完完全全的真心。
     程伦的屋子依旧乱,卷成一团的大团花被子软软地趴在床上,床前横着的几双鞋,十分霸气地挡在苏眉眼前。程伦光着膀子在写论文。苏眉打趣说:“你真该好好找一个女朋友,这样一间乱屋子,有几个人敢来。”于是便将床前几双鞋摆正,一团棉被在好手里三下两下便成了方方正正的豆腐块,手臂举起放下之间,倒象有两只鸽子在肩臂上下飞腾,灵巧而轻快。程伦看得呆呆的,心里暗暗酝酿一回,便显出几分调皮来:“找女朋友不是件难事,我还算得上是有几分俊朗,只怕找了回来,有一个人要暗暗地伤心,不知要一个人躲着偷偷流多少泪水。”
     苏眉转头,装出一份嗔怒,举起手边一本书,看也不看便朝程伦飞过去,不偏不齐砸在他脑袋上,苏眉得意地笑开,“跟你说真的呢。”小嘴咧开,竟牵扯出一丝不着边际的无奈。
     程伦却一下子低了头:“我又何曾假呢?”声音昏昏晕晕,袅袅绕绕,若有若无的轻浅。两个人彼此没能了声音,只有傍晚将熄的太阳光走进了窗子,在两个人之间的空地斜斜地织成网,就彼此心间的那一张一样的杂乱无章,模糊不清。
     苏眉起身走到宽敞的走更道上,走道上空无一人,寂寞从苏眉脚下朝两边蔓延,知鸟停在梧桐树里有一声没一声闷闷地叫,倒是不讨人厌,一平一仄也居然酝出一份久违的感动。
     自己究竟不是一个温婉可人的女孩,曲折婉转中总是有一些话不由地生出来伤别人的心,程伦虽好,可又能明白几分自己的隐晦伤感,捉摸不定的性子,一时的快乐,一时的愤怒,又是一时的忧愁,便是自己也难有真真切切的明白,何况是他。李弦算是懂自己,可是不也被自己反反复复态度给折腾走了。
     苏眉暗暗地叹了几口气,现在真正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可是明白又怎么样呢?一切都走得很远,想去拦也拦不住,就算拦住了,到底有些牵强,又有几分意思呢?物是人非,究竟是留不住岁月的飞逝。
     这时候程伦的声音从屋子里磕磕碰碰地出来,零零落落,像是霜打的落红,透出几分湿意与凉意。“苏眉,你究竟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苏眉不回头,径直下楼梯,走到半截,突然转过身,看见程伦依在门框,意态恹恹地看着自己,眉心间拧出一个疙瘩,两横剑眉半竖起来,仿佛两把明晃晃的飞剑,一下子插在苏眉心上,生出万种不同的疼痛。
     “横竖是走不到一块的人,你究竟是何苦?我爱一个人,便是全心全意掏出一颗心来,完完整整地交给对方,不可以分出一点给别人,你知道吗?”苏眉说完,竟不由地轻松,连步子也轻盈起来,于是便又朝空无一人的楼道大大声声喊一句:“知道吗?”不象是说给程伦听,但听的人只有程伦,明白的也只有程伦,伤痛是着着实实地交给程伦了。
     苏眉睡了一个长长的午觉醒来,从帘子的几分空余望出去,雅睛一个人在画画,不过是一朵牡丹,在她手里倒是生出春天的盎然生气,苏媚竟有几分失落,这种从根子里生出来的性子究竟是改不了的,连一幅画也可以读出一个人的脾气。程伦常常说自己的画有一种无根的空落,画一枝牡丹就象悬在半空中要飞起来一样,自己又何曾不是这般没着没落的无奈呢?
     雅睛沏了茶,伸进了帘子里:“好好一个李弦,你却是横竖不肯对他说真话,几分真几分假,你究竟想做什么?
     究竟想做什么?
     苏眉问自己,到底是不能回答了,一个人做事情如果件件都有十分的理由,应该是很平淡无味吧?可是自己又究竟如何活得有滋味了?
     苏眉慢慢呷茶,苦中生出甜,一丝不苟地沁入心间,茶如人生到底说的没错,苏眉嘀咕了一句。
     一日苏眉走在校道上,隐隐约约看见程伦挽着一个女孩子,白衣红裙,煞是抢眼,心里暗暗高兴却又不免几分失落,于是步子变得沉重,舒妮在一旁说:“你也不必多想,到底是要放开的,不是吗?”苏眉看见舒妮那双眼睛闪着真诚,眉毛随意往上一挑,显出几分明朗和可爱,心底暗暗感动,一天到晚唇抢舌战,她居然是比雅睛更懂自己几分,于是伸过手去,抓住舒妮的手,轻轻地一捏,又急急地放开。舒妮却笑起来:“一个人如何做事,总是有几分理由,不明不白也好,清清楚楚也好,别人不懂又如何,自己满意就好!”
     木棉花一朵一朵地开了,苏眉暗暗佩服自己,在学校里竟也把这么炎热的夏天度过了一半,现在决定要回去,家教干完了,有几本书等着自己细细去读,家乡的小镇夜晚到底还有几分让人迷恋的地方。不象这里,雅睛和舒妮一出去,整座楼便空下来,沉淀出几分寂寞,也沉淀出苏眉几分失落。学校是别人的,空空寂寂一个在走道上游来荡去,究竟有几分不适。何况程伦已经不再来了呢?
     程伦带了女朋友来送她,帮她提行李到校门口,要上车的时候,苏眉拍拍程伦肩,装出几分轻松。这回说好了要认真,可是程伦却没有了从前的机智,若有若无回一句:“真真假假又怎么样呢?”
     苏眉的手停在半空中,愣了几秒,便急急转身上车,眼里有两颗泪,晶亮晶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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