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咪·奥哈拉】

黄文娟

     那日,未央冲进我家嚷道:“猫咪回来了!”她的舅舅穿了件夹克,把猫咪兜在怀里送了回来。刚进座,一敞开怀,便看见一道黑影窜出来,然后像泥鳅似地满屋乱窜,极快。看仔细才发现原来是只小黑猫,又小又黑又瘦又伶俐。
     我跑到她家一看,吓了一跳,哪里来的小东西,如此古怪灵精。一点也不怕人,把我带去的鱼骨头舔得一干二净,然后盯我一眼,往后一退扭身向后一扑,便满屋子地追赶一团鸡毛去了。桌脚、架棚、床下,掇着鸡毛到处跑,又抛又跳又推又掏,叼了鸡毛跃上架子甩头一丢,又极迅速地来了个漂亮的转身,凌空横窜一口咬住鸡毛,轻巧处毫不着力,乍现的弯弯爪子,仿佛朔后初上的月眉儿。鸡毛早就被扯得七零八落,翻得满地都是。我们笑得直叫:“猫咪。”
     猫咪·奥哈拉的名字,在还没有她的存在之前已经取定了,因为她的那位美丽绝伦的母亲斯佳丽·奥哈拉。当日,斯佳丽抱来时,那对一黄一绿的美目,一身浑白的长毛和折扇般展开的尾巴,倾倒了所有的邻里。我那时正沉迷于《飘》的续篇《斯佳丽》(所有续篇书中难得的佳品),一眼看到这位猫门名媛,便一口叫定--斯佳丽·奥哈拉。从此便一心一意地盼她能给我们带来最漂亮的美蓝或是最古怪的猫咪。
     现在猫咪就在这里,在眼底,在小小的竹篮里。猫咪蜷成巴掌大的一圈,惊惧地望着离她远远的不住晃动的地面。我拨着她松松耷耷的耳朵说道:“猫咪,我们回家哦。”她在篮子里细细地应了一声,古怪的声音吓得我和未央面面相觑。这是猫咪的声音,涩涩的,古怪的喵呜声。我低头望进她那一对黑黑的眼睛里,心不由一悸,仿佛闲置已久的抽屉被拉开了,漏进一缝儿的光,分明地亮着,其间有无数的尘在飞舞。
     按照我们镇上的规矩,抱着猫后的第一件大事就是认桌神。猫咪的饭盆将在桌下,而桌神则是一种可以拴住猫的神秘力量,再不必当心猫会走失,所谓“食有专司”者,猫也不例外。我抱了猫咪对着我家的饭桌毕恭毕敬地鞠了三个躬,喃喃有词:“猫咪,记住呀,这是你家。”两只手一合便捧住了软软的猫身,猫咪锋利的爪子扣住了我的手指,猫咪看了看方桌,又回头看了看我,转动起了她的耳朵来。
     爸见了猫咪说:“好大一只耗子。”妈妈则说:“不准跑进卧室。”不知猫咪听清了没有,而我和未央正在给她洗澡。淡淡的花香散开,浮动澄明的浅绿浸得我们和猫咪一头一身。瘦下去的猫咪极惊恐地死死攀住大红漆木盆的边沿,一声一声凄楚万分地叫着,仿佛一支残破的叶笛反复吹着一句相同的青涩的调子。终于,拿了毛巾把它裹住,抱到太阳底下晒去了。猫咪从此在我家住了下来。
     人是寂寞的大自然弃儿,却又固执且冷漠地收藏起自己的怜悯,不自觉地对同类晃动爪子。在猫咪清亮的眼里,我无处遁形,只好把所有的柔情爱意交给她,任其它人耻笑了去。
     未央说:“你的眼睛和猫咪的一模一样。”我笑而无语,猫咪眼中黑白的世界,该是怎样的一幅模样?
     猫咪常常愿意和我分享着冬日下午的阳光。在走廊的一张靠椅上,纯净的阳光落满我朴素的衣裙,一本读了三分之一的书,一件尚未完成的织物,随意地留在手边。安静下来的猫咪占据着我的膝头,溜亮的锻黑色,闪动着温暖的光。我不知道这时世上还有什么东西能够换走我的猫咪和阳光。
     猫咪不肯轻易展示她本理所当然的娇慵。在她最精致的脸上,我总企图发现猫族的不耐和狡猾的敷衍。然而,那张尖尖的小脸上总明明白白地写着脆弱而固执的认真,她总像一道黑夜的影子,闪电般地流窜在时间的夹缝里,仿佛来回地寻找曾丢失的东西。在你转身之间,她会从蛇一般灵活地纵窜跳跃和永无休止似的嬉闹,变成了水一般的安静。当她像一个黑夜的精灵那样无助地望住你,你几乎从她的瞳子里读出深深的疑惑。然后你便惶恐起来,仿佛这是从你心里升起的疑问和困惑,你不知如何去解答,怎样去解答。
     世界太大了,猫咪太小了。
     我家到底是不适会养猫的。猫咪只在我家呆了十来天,父母与我分别都要开学了。猫咪,你要去哪里?你高高地坐在柴堆上,不理会我在下面焦急地寻找你,等我急得快掉泪时,你终于幽幽地细细地应了一声。你那古怪的,涩涩的,又极轻柔宛转的回答,仿佛一朵黯淡纤小的菱花晃浮出水面,又倏然淹没了。
     我不会再养猫了,我已经有了一只小小的黑猫,从那时,到现在。
     猫咪,在你又黑又亮的瞳子里,我只不过是一双恋恋地抚摸着你的手,一副温暖的膝头,一个喂你鱼和饭,逼着你在大红漆木盆里洗澡的人。然而,对于我,已经永远离开了你的人,总在黑夜最温柔的角落里不经意地被你的叫声唤醒,追逐着你月光下小小的黑影,听你一声一声地等我靠近。

感谢《南方》提供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