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老城】

箫楚

     老家的房屋在城门下,那个城门是四个古城门中仅剩的老城门,护城河之类的早已不在了,只有一个拙朴的石头砌成的拱形的城门还孤零零地立着。我要说这个老城门,因为我总觉得那个拄着拐杖的老人与这个老城门有着某种关连。
     先前我经常能看到那拄着拐杖的老人。说是拐杖,可更象一根棍子。打我能记事起,他的腿就不顺当,走起路来,左腿象断节似的,总要往里拐,双腿在空中划成X形。铜褐色的脸上有深深的皱纹,就象黄土高原上的沟壑;更有鼻子上的肉瘤,似乎占了鼻子的大部分面积,这使他显得有点丑陋。他约莫五六十岁,可我总觉得他很老了。我怎么看他都像那个老城门,亦或是那个老城门像他,我也说不清楚,多少苦难都写在那张饱经沧桑的脸上。
     他抽自己卷的喇叭烟。有时没有火柴,他常常会到我家开的杂货店里借个火。
     他的衣服可能很久没洗了,远远地就能闻到一股子味道,但每看到他从店门前过,我会远远地招呼“出去啊”“回去啊”。他家那高高翘着檐角的大门从店门口就能看到。那是一个很大的房宅,住了好几户人家,但他们彼此都不相往来,偶尔还会传出吵架的声音。
     但他是从不与邻里吵的。我也说不来什么原因,我觉得他的身上写满了沧桑,他拄着拐杖打巷子里过,总觉得有种古怪的,那种沉默的古怪的味道。
     奶奶、叔叔们看到他时,经常会跟他唠叨几句,扯谈些什么。渐渐地我便知道他的一些掌故。他的腿原来挺好的,他鼻子上的瘤以前也还没长出来,一个人有模有样的。他原先娶过一个女人,那女人过门的时候已怀有孩子,那孩子不是他的。很快的,那女人后来又走了,为感激他,把儿子留给了他。那孩子由他一手拉扯大。
     他到店里借火的时候,冷不丁问了句“你是楚楚?”我点点头。“都这么大了,你当初快出世的时候,这房子正要下墙架,盖房子的师傅说‘今天不能出世,要不你奶奶会累死的。’你很听话,真的就缓了一天,第二天才出来。你还是在我家生的呢。”点完火,他接着说:“是啊,你们家‘教子升天’的祠堂被征用,新房没盖好之前就在我家住的。你们那老家拆了真是可惜了,很大很大的宅院,要是能留下来,现在该是个文物了。‘教子升天’哪,风水很好的,要出状元的。是你们家祖辈告老还乡时皇帝特敕的。”我不置可否地笑笑。“你都这么大了,你出世的时候我母亲还抱过你呢。都长这么大了,过得真快啊……”
     是啊,过得真快啊!岁月啊岁月!这一晃就是几十年,在他层层叠叠的记忆里,是否都是心寒眸酸?我不知他还在等待着什么,纵使前尘隔海,至少他的生命里还有期待吧?
     他拄是拐杖在城门下走的时候,我忽然觉得那墩稳的老城门也有点弱不禁风起来,任你有多少英雄豪气,怎经得起几番风吹雨打?
     城门下拐杖声声,空蒙而又凄清,一直敲打着潮湿的地面。
     不知什么时候,老城门下的台阶已铺成水泥台阶了。
     不知什么时候,他似乎忙碌起来了,经常早上拄着拐杖出去,晚上很晚才敲着拐杖回家。他说他的儿子开店,他要帮他照应一下。他回家的时候总是很晚,似乎整个巷子都在沉睡,只有他的拐杖声不时响起,那敲醒万籁俱寂的声音,那声响,单调里有一种凄清,一定在述说着什么。
     去年的除夕,他穿戴一新到店里来,看到玩具手抢,他掏出崭新的钱便要买,他比划了一下说他的孙子都这么高了,也会玩这个了。他说他要到店里过年,他的儿子、儿媳都不爱回城门下的那个老家。
     今年的春节我没看到他,也许他儿子的店里忙不过来,也许他们盖了新的房子,总之,我不曾见到他,不曾听到那敲打地面的拐杖声。
     潮湿的城门下,似乎又听到那有节奏的敲打声,空蒙而又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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