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天堂乐队】

周军

     我不该跌倒,跌到了也不该把头撞在石阶上。可是事实上我跌倒了,而且头也撞到了石阶上。我是上的时候跌倒的,但是头发里并没有流血,至少我没发现有血迹。我觉得头痛,像铅笔刀漫不经心地割我的头皮,可是没有流血,好像没有流。现在不疼了,因为我还没醒过来。我不知道跌下去有这么严重的后果,否则我是不会就这样轻易地倒下去的。在我的牙齿、腿、胳膊一起栽到在石阶上的时候,我还没有去想原来有没有过一个天堂乐队。
     我从来没有陷入过这样的黑暗,纯粹的和绝对的黑暗,没见过,从来没有,把眼睛用胶水粘起来也不行,只有天生的瞎子才能遇到。可我在跌倒之前还不是瞎子,就算是也不是天生的,因为我还能想起来小猫、小猪、小羊、小毛驴。我不是瞎子,也不是天生的瞎子,因此我以前没遇到过这样的黑暗,从来没有。可我现在就淹没在这样的黑暗中。我觉得我已被判刑,而且许多证人仍不肯罢休,异口同声地指证我是瞎子,非天生的瞎子。
     世界的结构从来没有现在这么紧密,每件东西上涂满了黑暗,而且黑暗挤满了所有的街道、楼梯,把空气挤得稀薄异常,却把眼睛、鼻子、嘴巴黏在一起,脑袋、米饭混为一团,都是一团,黑暗任意地把不相干的拉得很近,像是在强迫毫无可能性的婚姻。我现在就躺这样的婚姻里。我躺着,看不见身体的姿势,看不见我那双红蜻蜓牌皮鞋上面的灰尘是不是落得均匀。
     我好像梦见自己哭,眼泪从梦里一直流到梦外面。我想我还活着这也是我非常大胆的猜测,我没有一点证据能证明我的心还在跳。我觉得我的身体被搬来搬去.她一定在找我,找我的灵魂。她以为我的灵魂会丢掉。她一直都很傻。她是个傻瓜。她为什么不把我扔掉,像扔一个满装的垃圾袋,只是多穿了一双黑色的皮鞋。啪,把我扔在垃圾堆上。并且由于我与垃圾堆的撞击把花花绿绿的苍蝇吓得四散而逃。可是任何一个垃圾堆上都找不到我,虽然我有十足的条件躺在那里,因为她是一个傻瓜。我一直怀疑她怎么能背动我这样庞大的身体。她能做到这一点毫无道理。她整天搬动的那个东西除了有点热度我和一具同样体积与重量的尸体几乎没有区别。
     我仍然在怀疑原来有没有过一个叫"天堂"的乐队。我想天堂乐队算是默认解散了。如果有这样一支乐队,那么它的解散与我在石阶上跌倒有关。然而与我在石阶上跌倒有关的不仅是天堂乐队的解散,还有我生命的位置。我不知道自己在哪,我的判断力丧失殆尽。我只觉得我的身体在移动,沿着一条笔直的线,其中还穿插着若干次停留。如果我还有生命,我的生命就在移动与停留之间辗转。
     其实我一直都觉得我的生命在移动与停留之间辗转,这种辗转给我带来了无穷无尽的劳累与悲伤,而这种劳累与悲伤远远不如在回忆它们时强烈而让人倍感痛苦。所以我努力将画着记号的纸片从脑袋里拽出来排列。当搜索尽那些纸片之后我觉得睡眼惺忪,或者不由自主地想那是第几次看见我们的鼓手小猪一样聪明的眼睛。他是我们要找的第一个人。
     在晚报左下角出现我们的招募广告的第二天,我和她还在一边吃午饭一边说着刚写的一支曲子的时候,打电话来的就是他。由于刚写完一支曲子的兴奋还在延续,我们不得不被那种延续的兴奋不断提醒,所以将白米饭、鸡蛋、辣椒和每一个音符一起嚼了一遍。他的声音就出现我们那顿贫穷的晚餐的尾声。她说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我说什么意思。
     她说很特别。
     我说是不是坚韧的细丝在大风里急速微颤的声音。
     她说是猪的鼾声。
     她又说不过没有节奏。
     她又说她说的没有讽刺的意思。
     着我们收到了寄来的资料。他打击的冲动在三年的兵役中虽然只得到了部分的释放和满可还是不可避免地成了一个出色的鼓手。
     他要见我们。
     我们也要见他。
     我们坐在酒店的椅子上见到了他和他穿的衣服以及他吸的黄山烟。他把黄山烟夹在食指与中指的缝里说,怎么叫天堂。
     他说怎么叫天堂的时候看着她。
     我说随便起的。
     他说不如叫逃荒并且用小猪一样聪明的眼睛看着我。
     我说现在还有吃饭的钱。
     他说有理发的钱吗。
     我说是理发店不愿理。
     他继续指着我的头发的手和手指还飘在空中。
     他指着我头发的手伸过来摸我的头发。
     她说叫它天堂无非是希望死后有个安静的地方睡觉。接着她喝了一口的杯子又重新站到了桌子上。
     他说你怎么知道天堂里的安静。如果不安静怎么办。
     他说你们在冒险。
     他说天堂里面的人想出来。天堂外面的人想进去。
     我说谁说的。
     他说钱钟书。
     我说哪个钱钟书。
     他说杨绛的老公。
     我说我看的版本好像不是这么说的。
     他说钱绅士本来想定的名字叫《天堂之困》。可是却写成了一个关于串门的故事。
     我说是关于串门的故事。
     我们之所以用很小的声音就能让对方听见,是因为酒店里的黑暗在我们刚坐下不久就降临了。并且由于黑暗所带来的厌恶与不耐烦而将其他人赶得寥寥无几。像是荒郊野外的凶杀现场。我们像守着已经没有生命而表现得无比平静的人一样围坐在一张塑料桌子旁。
     整个晚上几乎没有谈到音乐,而我和她以及他都看见音乐在三个杯子之间的空地上酣睡,三个想拉着音乐一起跳舞的人却寻找得孜孜不倦。即使酒店里亮起十几支蜡烛,也看不清时间之虫正在我们脸上开凿皱纹。
     鼓手像所有能喝酒的人一样醉了。
     鼓手说话时像裂了的酒瓶向外嗞嗞渗酒一样流出已经饱和的醉意。
     就是在这样的时候,鼓手说,我也要冒险。同时在他手里翻转了快十分钟的高脚杯迫不及待地逃到地上撞碎了。他对已成碎片的杯子视而不见,或者以为杯子仍在手里,因为他的拇指与食指仍在不停扭动。他一边寻找我的眼睛一边说,我明天就去找你。
     她说,你需要比到明天更长的时间休息。
     作为他休息的一部分,我们把他扶进一辆出租车里。出租车已经少得可怜。我使劲把门关紧,而司机却打开门提着小油桶站了出来,然后吹着口哨把门关好带着扭动的臀部向对面的小油站走去。鼓手早已昏睡不醒。我们离开酒店的时候,人们仍和电器一起等着电的到来。
     我和他坐在出租车里听着同情已久的盘古乐队的《他们睡在大街上》,而车身另外的部分也在哐哐作响地标榜自己的车龄。
     车里除了她和音乐,一片黑暗。
     当车子感到压过一块砖头一样震动了一下的时候,它已经沿着那条笔直的街道驶出了五百多米。我和她的眼睛不仅感到了震动,而且还感到了红红的光。首先骤亮紧接着暗下来的火光就出现在我们两侧的车窗以及前面的挡风玻璃上。除了出租车和鼓手不复存在外,周围的车辆、行人、建筑物包括小油站安然无恙。
     交通警察说,可能是车体自燃引起爆炸。
     法医说,可能是人体自爆引起。
     人民群众说可能跟爆炸同时发生的供电现象有关。
     尽管在爆炸原因上交通警察、法医与人民群众各持己见,但他们都一致同意爆炸事件奇怪而引人注意。
     鼓手的家人一边操办丧事,一边对我进行起诉。我本来是想参加完鼓手没有尸体的葬礼再去法院的。
     在我上法院无数个石阶的时候,头顶上阳光灿烂。那种适合练习数数的石阶让人烦躁不安而更显得无比漫长。
     如果我要是有耐心去数一下台阶的话也许就不会跌倒,而且像端着的饭碗刚吃了一口,里面的米饭就突然不见了一样莫名其妙。我就莫名其妙地向前倒下去。首先撞到石阶的不是额头,是牙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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