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人·月夜·垃圾桶】

许雪峰

     窗户敞开着,却流不进一丝冷气。空气仿佛已经凝滞,呼出的气在四处碰壁。实在憋不住了,他逃出了这死寂的小屋。门"嘭"地关上了,凝滞的空气有一些松懈。
     孤独地走在小径上,冷冷的风热情地拥抱着他,他感到一丝冰冷的快感。影子在前面一晃一晃地走着,不知要把他带到何方,他只是顺从地跟着走。突然影子不见了,他茫然了,不知道该往哪儿走。这是一株叫不出名来的树,他明白了影子失踪的原因,原来影子已和树干抱在一起。他不知道该去何方,便靠在树干上,和影子叠在一起。
     打量打量了前方,行人很少。是这条街原不繁华,还是夜已深?他不知道,也懒得去想。眼前有一座电话亭,亭边是一个敞口的垃圾筒,铺满了枯叶。
     电话正有人用着,黑幽幽的背,看不清她的脸。她正用他听不懂的语言说着,很轻柔,时而还有甜美的笑声。
     他觉得那一端肯定是个男的,心便不由得一缩,身子一紧,紧紧地贴到树干上。他不由得想起她来,今天是她的生日。去年的今夜,她在电话的那一端。那语调是这么的轻柔,那笑声也是这么的甜美。那是个多么美好的夜晚,月色是那么得柔和,他虔诚地摘下她的笑声,埋藏于心灵深处。只可惜,太年轻的爱没有根,象缕轻烟,微风一吹,就无影无踪;象场春梦,醒了便化为虚无。抬头看看月亮,他第一次发现,月亮竟是那样的孤单,那样的无精打采,他不由得同情起月亮来。月亮啊,你的名字是凄美。
     又一片黄叶凋落。他看见叶子努力地扭着身子想回落根部,可无情的风无情地打碎了它的遗梦。它瑟瑟地沦落街头,落叶归不了根的悲剧活生生地在他面前展演。他看见一只脚从那片叶子上踩过,不由得直了直身子。那只脚径直来到垃圾筒前,一只发裂的手伸进铺满落叶的筒里,一阵掏摸,,一个可乐罐落进了口袋。他看清了那张脸,那张写满风霜的脸。走了,那张脸模糊了,也许仅为了一粒米,在这冷冷的夜逐着垃圾流浪。
     那甜美的声音还在滴着。他突然有个强烈的愿望,好希望她能转过脸来。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也许该说点什么,打破性别、经历和这咫尺之遥的距离的障碍。他觉得,也许他和她有着某种联系,而这种联系也许又是那么的脆弱,一错过,就再也不存在了。
     他终于没说出什么,也许打断那柔美的声音是一种罪过。
     一个影子从街对面斜过来,是个背口袋的妇女。又要来光顾垃圾筒,他刚转念,口袋已放下了,一只手伸进垃圾筒。他动了动嘴唇,好想说已有人搜走了里面的"米",但终于没说出来。也许她不想让人注意,也许善意的话也会是冰冷的刀剑。
     那妇女走了,没有表情。也许,她已习惯了一无所获。他不知道一天有多少人来光顾这个垃圾筒,不少吧,他想。真的好羡慕它,它扮演着一个了不起的角色,每天都有不少人注意它。即使有的人只是索取,但至少它不寂寞,他想。
     电话机"咯"的一声,他终于看见她的脸,很陌生,又似曾相识。很快地,那张脸就消失了,只有残余的笑声在空气中弥漫。拿起话机,他触摸到了温情。他记起了她的号码,按键是冷的。这丝丝冰冷透过指尖倏地传遍全身,他不禁打了个战栗。
     "您好,请问您找谁?多么熟悉的声音,却有是这么的陌生。
     "Happy Birthday!"
     "谢谢,谢谢。"他听出了快乐。电话里夹杂着谈笑声。想必还有很多朋友陪着她,制造快乐,也享受快乐。
     "你是谁?"他听出了惊讶。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也许她已把他忘记,近一年了。
     "是我。去年的今夜……"
     "……"是沉默,也许是沉思。
     "去看看月亮还美吗?"他又请她赏月。
     "你等一等……,月亮给遮住了。你……你过得好吗?"她不想多谈月亮。
     "还好。谢谢。"
     沉默,沉默,还是沉默。
     挂上电话。她不理解月亮了。她怎么知道月亮正躲在黑幕后偷偷地哭?黑幕飘过了,月亮露出清新的脸。也许没有其他人知道,那张脸刚用泪水洗过。
     月亮真的很美,却不知为谁挂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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