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飙后的沉思--评卫慧】

黄育聪

     在世纪末一群女作家掀起一股汹涌的浪潮,给沉寂的文坛添上一道美丽的色彩。她们大多出生于70年代,活跃于城市之中,前卫、另类,被称为"美女作家",其代表有卫慧、棉棉、周洁茹等。她们作品的确有不尽如人意的地方,但真如有些评论谓之不堪入目、一片否定?"重要的不是话语讲述的时代,而是讲述话语的时代。"(福柯)。我试图从女性主义文学的发展来重新审视"美女作家"。而在这群作家里我认为最具人文气息,引起最大争议,因而也最具代表性的人无疑是卫慧。所以我从历史角度入手去解读卫慧,希望能有所发现。
     谈到卫慧不能不谈到性。显然现在争议最大的也是她那赤裸裸的性描写。但我觉得卫慧写的性是具有较深沉的含义,是有审美价值,与色情的描写区别是显而易见的。
     文学中的性描写"它必须阐发有关人之存在与社会生活哲理,探讨某些人性深层底蕴。表露对人生的情趣。即使在粗俗的描写上,也要注意露出若干的精神灵性与情趣。"①基于以上理解,我们便可以把性文学与色情描写区分开来。卫慧面对的是"新新人类",性则是他们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只有大胆地写性,包括自身的,他人的,才能使"新新人类"形象丰满。因而卫慧无法回避也不可能回避性。关键在于她写性时透露出她对"新新人类"前途的思考,对整个后现代的审视,对女性在颠覆男性中心世界狂飙中既欢声高叫又迷茫不已的沉思。这样丰富的精神内涵在色情描述中是绝不可能存在的。
     而作为一种符合文学要求的性描写应从表达、描写、意像上普通升华。普通升华才能使文章整体显得情绪饱满。"到时就非这样描写不可决无猥亵的感觉,读这种文字也给人以泽化之感而决非挑逗或发泄。"②卫慧在语言上的成就是明显的,她喜欢用或客观或平实或诗化的语言来描写性,而色情文学则以煽情、挑逗、淫秽为目标,语言上毫无可取之处。而我觉得尤为重要的是卫慧(自觉或不自觉地)沿着前辈的女性主义作家开拓的道路前进,清醒地意识到"归根结底,社会的现有文化体系贬低了女性清醒认识自身价值的必要性"③所以她彻底解放女性性禁忌,把性回归到自然状态,以此来对抗男性从话语、思想等方面的压迫。这些使作品带上相当的历史文化内涵。这也是色情描写所根本缺乏的。
     这样看来谁能指责她的描写为色情描写?她只不过大胆的展示出女性的本能渴求,发出自己身体内的欲望声音。而卫慧敢这样大胆无畏,在我看来无非是源于现实感悟并继承了80年代以来女性主义作家创作传统而已。但却被无端指责,直至查禁。
     80年代国际女权主义运动推动了中国女性主义作家的崛起,涌现出一大批女作家和优秀作品,如王安忆的"三恋",《岗上的世纪》,林白《一个人的战争》,陈染《私人生活》、《致命的飞翔》,铁凝《玫瑰门》,张抗抗《情爱画廊》,海男《我的情人们》,翟永明、伊蕾,舒婷等的诗。她们思想上受女权的影响较深,意识到男性的压迫,为对抗千百年来形成的男性中心话语,追求女性平等地位,因此在文学上做出一系列突破。最引人注目的当然是性描写上,其成就明显,这里便不多累赘。④但由于她们生活于一个长期压抑性的社会--确切地说是压抑女性性要求的社会⑤,生活在男性依然高高在上的社会,因而还不敢或无能为力对抗整个社会给予的巨大束缚和谴责。所以缺乏也是明显的。像王安忆《小城之恋》文章前大胆叙述女性对性的追寻,爆发出火山一样的破坏力,然而她却不敢推进下去,而把性导向母爱,由母爱的满足来结束。陈染文中黛二小姐从小便受邻居工程师露阴的恐吓,长大后甚至拔牙也会引起心理反抗。性在其生活中变得十分痛苦和压抑。林白的性则呈现迷茫、暗涩、神奇的意味。在她们手里性变得十分不自然,背负着过多的社会重压,一定程度上扭曲了性在生活中的真实面目。
     卫慧的出现,继承了她们的敢于写性的传统,却改变了她们的压抑和沉重。
     90年代后政策更加开放,随西方各种生活习惯、思维方法和价值取向等思潮的继续涌入,城市在不断燥动变化中,上海作为前沿更容易接受这些影响,并深深吸收了这种影响,这为"新新人类"存在提供了一个社会环境,也为卫慧作品的出现提供一个社会土壤。而文学上主流意识形态的削弱,精英意识被放逐,呈现一种蓬勃的民间状态6。这给卫慧的出现提供可能。在这些背景下卫慧诞生了。
     卫慧的文章以一种狂飙的姿态,彻底打破男性给女性的巨大压力。激情、疯狂、放肆、叛逆、狂野成为她笔下新新人类的精神象征。她们年轻、放荡不羁,在酒吧中迷失自己,在party中肆意发泻、穿名牌、逐时尚,毫无顾忌,获得极度的快乐。这些大违道德,背叛社会,走在中心意识边缘,抛弃精英立场的人们,不再忌讳性,抛弃社会道德责任--她们不再像林白、陈染们那样十分看重性的社会道义责任;把性看得压抑和疼痛;也无须像王安忆表现的那样把追求性的快乐从母亲的身上获得。卫慧一路高歌,蔑视社会束缚。性的要求变得自然而然,男性可以追求,享受性;那么女性也有同样的权利。"倪可"(《上海宝贝》中女主人公)可以在无法进入她身体的"天天"旁自渎,这无疑是对男性大胆的嘲笑,更令人惊讶是追逐"满身金毛"的马克来满足自己。平等变成压迫,女权突变成女性中心,这已不是激进,而是狂飙了。
     但是她显然也意识到狂飙后的疲倦和空虚随即席卷而来。新新人类最终走向如何?生活的真实意义不是在精液、酒精、烟中的,堕落时快感高速涌来,沉寂后孤寂却让每个人心寒并扪心自问,生活本来是这样吗?欲望能无限期持久下去吗?人只能如野兽般活着吗?她一开始便在思考这些问题。《梦无痕》的女主人公选择会回到平凡,按部就班的生活,而不是去追寻那个给她留下空音的电话,寻找给她梦的旅舍。《蝴蝶的尖叫》中的女孩饱尝性解放带来的欢乐后,猛然发现自己深陷情网,最后孤身离开上海寻找新生活,只留下那副令人震颤的蝴蝶。而《上海宝贝》中值得人回味的是新新人类一员的阿dick与朱砂的结婚,标志着阿dick走出新新人类的圈。"倪可"代表精神恋爱的"天天"自杀,而代表着肉体满足的马克离去;面临精神和肉体双重打击之后,"倪可"最终发出"我是谁?"这样沉重的思考。
     但她的作品总给人一种不能满足的感觉。我觉得原因在于她提出了许多问题,却对如何解决含混不清或缺乏一种超前预见。也不能不承认卫慧在小说中只求狂欢而放弃对社会应负的责任和关怀,只是一任的生存本身发展下去。无法关注到或者说挖掘出新新人类时刻变迁的心灵。但让我更觉遗憾的是在90年代初便出现新新人类这些青年、到世纪末才有卫慧等人来表现、描写,这么晚出现却依然表现出强烈的前卫姿态,并因此遭受种种非议。但这些非议在张扬自我。只顾自己快乐的新新人类面前将扮演什么角色?是落后,抑是一种无可辩驳的真理?
     这恐怕是我无法回答的。
     而卫慧说她就是她,别人怎么说都没关系!
     注:
     1 见柳鸣九《〈好家伙修士无行录〉序》
     2 见王安忆《代跋:关于性文学的对话》
     3 引自《上海宝贝》卫慧
     4 详见《文学、革命与性》南帆 《作品与争鸣》2000.5
     5 因在千百年来实行是一夫多妻制,且男性可通过狎妓等途径获得性满足,有关文献见《性张力下的中国人》
     6 详细论述见陈思和的《鸡鸣风雨》、《新编中国现代文学史教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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