域外怀旧录——《自新大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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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最初听到《自新大陆》是在文化大革命中。一个朋友只有这张唱片的三分之二,是一件被革命小将砸断了的“四旧”遗物。他放给我听,只有第三、四乐章。这是我的第一次启蒙。

     我第一次完整地欣赏《自新大陆》是在内蒙古的一个村庄中。那是一九六九年的初夏,虽然萨满教一般的忠字舞搅得昏天黑地,但是这里天高皇帝远,干扰电台鞭长莫及,能说实话的电台便成了大家的最爱。于是一时间短波收音机十分抢手,回北京最大的一项任务就是选购收音机,其热情绝对不亚于前些年出国购置大件电器商品。但表面上自然还是说为了及时听到政府的声音,众人都是心照不宣。现在回忆起来,我们大家直到如今也还不大习惯说实话,应该是那个时候养成的毛病。《自新大陆》是我从《德国之声》(DEUTSCHE WELLE)里听到的。我们几个要好的朋友把收音机带到野外无人的田野上,把音量尽量开大,雄浑的旋律真是可以使人如醉如痴。爱屋及乌,《德国之声》有恩于我们,于是我就坚持收听它的德语教学节目 GUTEN TAG。谁知这无心的栽柳后来却能助我一臂之力走出困境,乃是后话。

     说来惭愧,我至今唯一聆听过的《自新大陆》交响乐的现场演奏,竟是德国小城班贝克乐团的一次演奏会彩排。

     那是八四年的寒假,我刚刚从英国的剑桥访问归来,接到钢琴师朋友的电话,约我到巴伐利亚州的拜罗伊特去访游。他还告诉我,他有一个朋友就在附近的小城班贝克的交响乐团担任提琴手,可以去结识一下。到拜罗伊特的音乐厅造访是我多年向往的计划,华格纳多少著名的歌剧都是在那里上演的。况且还有音乐家陪同,这样的机会绝好。

     从拜罗伊特游览之后就搭火车到达班贝克。当天正下著鹅毛大雪,提琴手朋友到车站来接我们,告知下午有他们的彩排,建议去看看。我们当然欣然前往。

     演奏会彩排的压轴曲目就是德沃夏克的《自新大陆》。雄浑的气势与娴熟的技巧都是录音中无法感受到的。由于是排练,观众很少,因而得以更加尽兴。

     排练过后,我们便信步到附近的一家酒店中里聚首。暖洋洋的酒店和巴伐利亚啤酒的淡香把我们的兴致提得更高。我们热烈地讨论作品的演奏和乐队的配合。

     我竟然不晓得班贝克这个小城的交响乐团会有这样高的水准。朋友告诉我,二战快要结束的时候,捷克布拉格乐团的一群音乐家眼看集权势力就要攫取到政权,这是作为艺术家最为无法忍受的,于是他们便相约分头逃到当时美国军队占领的德国巴伐利亚州,并约好在班贝克聚齐。这些音乐家都是布拉格乐团的出类拔萃之辈,班贝克的交响乐团就是在这个班底上建立的,因而保持了高水准的艺术传统,至今在德国都属于声望最高的艺术团体。

     原来是捷克的音乐传统在理解和演奏捷克大师的作品,难怪天衣无缝,水乳交融!

     夜深人静,我们从酒店里出来,仍然兴奋不已。已经没有交通车了,好在小城不大,我们就冒著大雪往家中走。我讲起我所读到的关于德沃夏克在美国纽约和斯普林威尔创作《自新大陆》的轶事,还有我在内蒙古乡村的旷野上偷听德国广播中演奏的《自新大陆》,此次的收获是又听到班贝克乐团中从捷克逃亡出来的音乐家的经历,三人不禁唏嘘不已。

     说到从捷克逃亡出来的音乐家,我不禁又想到这样一桩往事。八六年一个偶然的机会,受人之托,我陪哈佛的考古教授卡尔夫妇到兰州去访问。在去炳灵寺的途中,刚刚从刘家峡水库上岸,一大群当地的孩子拥上前来,兜售做工并不精细的工艺品。他们兴致勃勃地大声叫喊:“five dollars!dix francs!sieben Mark!”。卡尔很感叹在这个偏远的小镇,约莫七八岁的孩子们竟能用四五种欧洲语言喊价。我告诉卡尔,我也曾经在这样闭塞的地方开始我的德语学习,并且在《德国之声》中第一次完整地听到德沃夏克的《自新大陆》。令我吃惊的是,卡尔告诉我,他就出生在捷克,因而还会讲几句德文,但很小的时候全家就逃到了美国。

     “那你在此之后回过捷克吗?”我很好奇。

     “从来没有过,”卡尔似乎很感慨,“因为我出生在捷克,根据他们的规定,如果我回去,就必须到捷克军队中去服兵役。”

     “可是你已经是美国人了呀!”我很吃惊这样的规定。

     “我也不懂,我一个美国人为什么要到捷克的军队中去服兵役?可这是现实。”他和他太太都耸耸肩。

     我想,像每一个从集权国家中出走的人们一样,卡尔肯定也有他毕生都很难抚平的伤痛,我很知趣地没有再问下去。之后,我们谈到了《自新大陆》,谈到了德沃夏克在美国的经历,谈到了美国的捷克人聚居区,这些似乎与当天出访的目的─观赏炳灵寺的造像艺术─风马牛不相及。

     自从和卡尔交谈之后,不知为什么,我对德沃夏克的《自新大陆》便生出另外一番新解。每每听到这首乐曲,特别是第二乐章的慢板,我便想到卡尔,想到他与德沃夏克同属于捷克人,可是在不同的时代,却有著不同的母国情结。

     八九年底的初冬,我刚由德国到美国不久,客居在纽约的哥伦比亚大学的校园。偶尔路过史泰文森公园附近的东十七街,抬头望去,满眼都是鳞次栉比的高楼,也不知德沃夏克当年是在哪一栋房子里谱写的《自新大陆》前三个乐章,但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到偷听《德国之声》广播的内蒙村头,班贝克音乐厅外的大雪和炳灵寺前与卡尔的交谈。

     到哈佛大学之后又见到卡尔,讲起我这次在柏林亲眼看到的种种瞬息万变的历史。我告诉他,现在他可以回捷克看一看了。他或许没有亲身经历过那个历史震撼的环境,也许那种震荡的波动还没有传到美国,他也只是笑笑。

     现在捷克的总统已经是那个坐过自己国家监狱的艺术家。我想,现在卡尔大概再也不用对母国生出莫名的恐惧,他尽可以大大方方地回去,就象一百年前的德沃夏克。卡尔的住处和我家所在的小镇毗邻,我们已经有许多年没有过从了,然而我时时有这种冲动,想要跑去告诉他我现在对《自新大陆》的理解。

     能够为卡尔的母国突然间的变化作注脚的是我的另一番经历。记得九零年的初春,我自纽约又返回德国的陪都波恩小镇。风声鹤唳的早春气候不仅对我这个徜徉的游子带来的是游移不安的心情,对于即将合并的德国也是一片诡异不定的气氛。魏茨泽克先生在他的总统官邸循例举行了招待洪堡奖学金生的宴会。在草坪尽处我看到魏茨泽克先生邀请的捷克铜管乐四重奏团。他们反复演奏的曲目正是德沃夏克的《斯拉夫舞曲》。魏茨泽克先生是个极富学识的学者,我无从得知他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时机,专门请捷克音乐家演奏德沃夏克的《斯拉夫舞曲》是否有特殊的用意,但是我可以清楚地看到演奏家们眼中满噙的泪水。

     一首乐曲,一段旋律,都会把你带进往事的追忆,德沃夏克的作品就有这种魅力,《自新大陆》就有这种魅力。

     《自新大陆》的录音,无论是磁带还是唱片,由于我许多年来居无定所,也就渐次丢失了。最近我又买下一张这首交响乐的唱片,是由纽约爱乐交响乐团演奏,马祖尔指挥。这个录音至今仍是我的最爱。一百多年前,就是这个乐团在卡内基音乐厅首演了这曲让乡愁难释的人们柔肠寸断的交响乐;一百多年后,人间几番风雨,浪淘沙尽,我们仍在用心地倾听它。当年美国的听众给了它最初的掌声,而至今有母国情结的人们从中得到的却不仅仅是音乐的享受。尤其是在经历过这个世纪荒唐无稽的人为磨难之后,远离自己故土的人们,在听到德沃夏克的《自新大陆》那如凄如诉的旋律,我想引发的也不会仅仅是思乡的愁绪吧。

     感人的音乐作品背后,大多都有一段耐人寻味的故事。如果你恰好由此而联想起自己种种与之有关的往事,无论是多么琐碎,都会更加耐人寻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