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历美国之音(8)

陈燕妮(原载《美洲文汇周刊》第一九九期)

     和罗大任沿着曲折的室内之路蜿蜒地往外走的时候,我们两人谁都没说话。走到中文部门口的时候他说“我们去吃饭吧”?那一刻我的仍然泪水涟涟得不能自控,我对他说我心绪不好,真的不想去吃。

     他坚持说这是我们彼此讲好了的事情。

     我依从地和他一起开始往大楼的最底层走,美国之音的职工餐厅位在那里。这时候用膳的人并不多,在我坚持要付两人的饭钱被他的一句“没有这个道理”完全打回之后,我们开始分头寻找自己受用的食品。

     这种职工食堂是美国大公司中千篇一律的样式,连菜的样式和收银台的位置都显得千篇一律,待罗大任拿着样貌普通的餐盘寻找自己食物时,用余光瞥见他稍微走远,我的眼泪重新无可遏止地扑蔌蔌下落,那种流泪的感觉完全不是悲伤,究竟是什么我已经概括不清,感觉中自己外衣的两胸都已经被泪水完全打湿。

     在收银台前站在我对面的一个中年男人猛地抬头看到我的神态忽然惊愕起来,他手中的面包因为看到了我的眼泪的关系有些要掉下来的样子。我不知道该怎么遏制眼泪,但我告诫自己等我和罗对坐下来的时候,不许,不许流泪。

     从在邦伯的小圆桌前流泪时我就觉得自己在性情上有难以言喻的缺陷,我无论如何觉得在讨论自己的作品时哭了出来这动作本身就透露出一种虚弱,而且似乎已经将事情的进程披上了乞求的外衣。

     去他妈的吧!

     好在我们落坐的时候我的眼泪被严肃地遏制住了,我告诫自己,如果连这样一件小事情都做不成,以后也不要对自己有所期望了。

     眼泪之线,就断了。

     他问我:结果怎样?

     我告诉他:总归是巧立名目维持已成的原状。

     他告诉我:事情的最核心难点在于这事情被拖下来了。当时稿子很长时间没人过问,我个人很想让稿件早日出来,就自己动手给你改了一篇请你参照着修改。但后来别人坚持自己的意见,我作为一个主管不能强令别人照我的意见办,因此就出现了今天的局面。

     我这才明白,其实三遍修改意见中的第二遍,还是他人好心的一次挽救。他并告诉我:温妮陈在全盘否定了我的题材之后曾经为我提出补偿要求,当时她说“我不认识这个作者,但我知道她当然花费了心血”,但最终由于美国之音从未有为未播出稿件支付补偿的前例而告罢。

     罗说到这里,我心里一动,我当然为温妮陈对我个人的哪怕些微担当而心生感动,但同时也更加验证了我只不过是一个内斗互殴中的无辜工具之说。

     在这个时候,我觉得自己开始走向释放,淤积内心的一口瘴气缓慢地有了一个出口,罗大任眼睛看着别处告诉我:当事情进行到最后的时候我们真的没有时间了,当时距离财政年度的结尾已经没有几天了。不然的话,我一定会把陈燕妮(!)的稿件事情推向成功。

     他在说“陈燕妮”三个字的时候眼睛并没有看着我,这让我觉得我面对的是一个不非常善言而又对我多少抱持好感的老人。

     我知道我所面对的内斗冰山无论如何不会被这样一件小事做哪怕些微的溶解,何况这里面还有一些我所能体会到的好人走动其中。

     我觉得我的万千委屈在几分钟之内化为乌有,我知道我的心境修改解放了耗时良久的自我思索。人,忽然一下子轻盈起来。

     其实,罗是不避讳谈美国之音内斗内幕的,他把这内幕形容为“黑函满天飞”。这时候,我恍然想起美国之音另外一位编辑曾经玩笑地告诉过我的这样一句话:“在美国之音,只有我和门口的石狮子是干净的。”

     和罗大任最终是在美国之音大楼其实没有狮子的门外告别的,我们双目交错的时候,我看到他的眼色一划而过。

     这一刻我觉得大地明媚起来,心情,就这样象一张折皱了的纸一样带着浓重的折裂着慢慢舒解。我情愿相信这样一句解释,那就是在对我稿件的处理过程完全不存在帮派之争;我情愿相信我稿件的不幸完全是因为我稿件自身的生不逢时。

     我在和罗大任挥手告别的时候,感觉自己身上内套的金黄色绸衣明亮地一闪,黯淡的感受被随同照亮,此成为我与美国之音交恶的一个句号。

     我看着身后的这幢灰蒙蒙的大楼,心里向它做最后的告别。我知道只要我一路走开再不回头,我和这个是非之地一定再无牵连,曾经误撞进来的,其实并非命中注定。”

     我放开了自己任身躯在华盛顿的深秋的天气下行走,觉得把一件心头大事在这样一个日子里彻底丢弃意义深重,明天就是我的生日,我似乎已经感觉自己即将增长一岁的周身细胞渐渐复苏。我庆幸自己知道了在这些纷乱之中还有个把曾经想坚持自己的人,虽然事情最终的结果走向了相反。

     曾有熟知美国之音内部运作的人告诉我:罗大任其人是从来不为任何作者改稿子的!言外之意是我应该为得到罗曾经的“稿件挽救”而庆幸。此番面对罗大任,和他并肩走出美国之音宽广而无涵义的餐厅通道,我滋生出对这个素昧平生的老人的感激。

     我笃信他确实给了我厚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