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历美国之音(7)

陈燕妮(原载《美洲文汇周刊》第一九八期)

     罗大任的顶头上司我没有想到竟是位金发碧眼的年轻人,这年轻的美国人据说就是在华盛顿旁边佛吉尼亚州内出生的。佛吉尼亚距华盛顿的确不远,很多美国之音的人白天上班来华盛顿城里,晚上所回的家就在佛吉尼亚。

     他名叫比尔.邦伯。

     邦伯在和我见面之初语气略带幽默,说是“陈,燕,妮”,我回身和他握手时有些诧异,一个年轻的美国人竟能胜任如此“中文”的职务吗?

     邦伯的办公室和罗紧邻,略带奢侈的是前者多了一个小小的圆桌,四周放了四把椅子。我在这样圆桌旁边和他描述了我所接到的三次完全风马牛不相干的修改意见和我为此付出的心血,然后我说了我已经众所周知的个人感受:“我觉得温妮陈是一个坏人。”

     我说:“如果作者不可避免地要被卷入编辑内斗的风波中去,那么作为中文部的负责人本身我觉得应该检讨。”

     我看到此邦伯一直双眼圆睁地看着我,聆听得看似无比专注。当然,很快就轮到他回应了。他说:“稿子的最后决定是我做,不是温妮陈,也不是罗大任。我也看了稿子,我也觉得标题不合适我们。”

     他是一个会说很慢中文的人,虽然语调犯所有外国人都犯的不辨四声毛病,但他还当然算是会说中文的人。

     他的用词不太高竿,但所有意思我都懂了。我对他说:在温妮陈告诉我同样理由的时候,她惊讶地表示她并不知道我已经和美国之音正式签约了,当我提醒这一点时,她说“那么可以这么说,我们犯了一个未看你上交作品就和你签约的错误”,当时我告诉她有主管人员曾经看过我的其它作品(的确,当时在签约之前,我曾经邮寄过我著的书籍给当时主管此事的负责人),她曾反问我说“他是一个外国人怎么能看懂你的东西呢”?(显然,温妮陈对“负责人”一词有所误解,她以为我之所言就是此一邦伯。)

     我将错就错地对邦伯说:“如今我用这样的话来反问你?你是一个外国人,你怎么能看懂我的东西呢?”

     邦伯说,当然,一个作家有权写各种题材的东西,而各种题材也都可能写出好的作品来,但是我还是觉得你的这些文言文(?)作品不合适我们播出。

     我悄悄地知道,这时候的论点已经被转换了。我提醒他说,早在罗大任帮我作出修改稿件之初我就曾表示过愿意配合修改文章以便趋于更白话的意向。但邦伯依旧笔直地说:文言文(?)的东西确定不合适我们。

     几乎就在这样的一瞬,我知道事情的结论早在我在圆桌边就座前的多少天前就已经断定了,我知道要侵犯这样一个庞大的国家机构的弊端有着远不能为外人道的难点和死角,更何况更改。这样一来,我预先的想法则显得超级可笑了。

     我基本明白事情早在我提出和罗大任及此邦伯会面之初美国之音的积习已经为他们挑选了位置,那就是阴庇自己属下。

     当然,如果我在他的位置上为官为管,多半也会选此道路。

     那么这碧眼青年人,可算侠客一个。

     我的眼泪这时候让我感觉敏锐地充斥眼眶,我从小就时常这样,母亲一直说我一到关键时刻就会哭起来,把“关键”变得走样。

     我告诫自己“不准他妈的哭”,但眼泪还是没有尽头地迅速在眼眶里打转,没等我来得及作出更后续的反应,它们全部滚滚而下。

     我觉得百分之百地被人屈辱了。

     为对面之人的搪塞之词,也为自己眼泪的失控,我告诉邦伯:我恨透了你们这样机构里人浮于事的混日子生活、恨透了整天没事可做靠打击别人作为自己价值体现的个人、恨透了官官相护的无耻嘴脸,我走了之后,我希望你沉静地思想一下,你主管的这个乱七八糟的美国之音已经成了怎样的局面?

     在此期间,我听到他两次讲到这样的句子:“我很后悔作出这样的决定让你在美国之音有了一个悲惨的故事。”但我只当这是一个非汉语母语人士善意的掩饰和对中文“后悔”一词的误读。

     我直到今天都可以完全地回忆起当时我的嘴脸究竟有多愤怒,我的怒火从内心最深处一直拱到眼睛里,我感觉自己双眼圆睁,从来没为自己作品争辩过的我,觉得真他妈的够了。我开始穿我刚才褪在身后的皮夹克,这是件只有在东部才能穿用得上的东西,就好像我的愤怒夹裹着的伤感,只有在美国之音才用上了。

     邦伯说:我衷心期望你的稿件最终能够和读者见面。

     我这时说了我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你尽可以放心,无论温妮陈、无论美国之音、无论你,休想挡住我的脚步。”

     我把身后的皮夹克“嗖”的一下最终架上肩膀,站起身来,挂着满脸不争气的眼泪我转身而出。

     他紧紧跟随我出来走到罗大任的房间,他说:“罗先生,你能不能送一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