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给我宁静的心

作者:罗帆 (来源:武汉晨报

     采访对象:彭克 年龄:14岁

     采访时间:6月25日 采访地点:武汉市盲校

模糊的童年


彭克是个好学的孩子。      我家住在汉南的一个小村里,父母都是地道的农民,家里还有一个上小学的妹妹。我记忆中色彩斑斓的日子是在故乡,在童年,现在我还常常在睡梦中见到那些美丽的颜色。

     我的视力先天就不好,仅存光感。从我记事起,母亲就常常拉着我的手,迈着急匆匆的步子,四处带我求医问药。那时我不懂事,很反感母亲在我和村里的小伙伴做游戏时把我拉到医院诊所里去。

     我看不见,伙伴们会把捕到的知了放在我的手上,我模糊地看到知了的影子,清楚地听到它欢快的鸣叫,心里真快活。

     渐渐,我知道自己和别的孩子是不一样的。有一个下午,母亲在房里做缝纫,我在一旁的小板凳上坐着。屋外一片哗哗声,肯定在下很大的雨。母亲叹了口气,“你眼睛看不见,以后可怎么活呀?”我没有作声,可是心里涌上一种难过的感觉。

     6岁,我可以和同伴们一起放牛了。说真的,我特别自豪,觉得自己长大了,能够帮家里做些事情。崎岖的乡间小路,我从来没有摔倒过。

     村里的人都称奇,父亲很不以为然地说,以后倒是可以在村里当个放牛娃。

     父母还在为我今后的饭碗发愁。

盲校校长把我带到武汉


     我们家是靠天收,日子过得很艰难。即使如此,同龄孩子都背着书包上学的时候,父母也把我送到了学校。我被老师安排坐在第一排。

     黑板上的字看起来像一片片雪花。我竖起耳朵听讲,写作业时我几乎得把脸贴到本子上。我很珍惜这来之不易的读书机会。没有想到,不幸突然降临,我患了风湿症,不得不在读完一年级后休学回家。

     当时,我真的以为我成了废人。就在这个时候,武汉市盲校的邓校长考察经过我们村。知道我的情况后,他告诉我在武汉有一所学校,能够让我和正常的孩子一样学到知识,我第一次听说有盲人的语言和文字。

     看到我病痛中渴望的眼神,1996年秋天,父母咬咬牙把8岁的我送到武汉盲校读一年级。那是我第一次离开汉南,第一次来到城里。

     到了学校,一切安顿好了,父母急匆匆地就要回家。可能是没见到过这么“洒脱的家长”,一个老师说,孩子这么小,你们能放心吗?父母说,放心,在家里他什么都自己做。不放心又能怎么样呢?他们得趁天黑前赶回去,因为出不起过夜的钱。

     就这样,我生活翻开新的一页。

一件珍贵的礼物


     由于我从小走惯了曲折的乡间小路,凭着仅存的光感,我走在学校的平坦大道上,很顺利。老师们都夸我自理能力强。一年级时,我就学会了自己摸索着洗衣服、床单。

彭克和他心爱的收音机。      不久,我发现,这里的学生都爱听收音机。每天中午和傍晚,他们都会捧出各自的收音机,调到自己喜欢的台,全神贯注地听。

     在家乡时,只有富裕人家才有收音机,就是有收音机,也都被大人妥善保管着,小孩挨都不能挨。

     我多想有一台属于自己的收音机呀!国庆的时候,我被父母接回家过节。我只是在向他们讲述学校生活的时候带了一句“同学们都有收音机”,第二天我和村里孩子打扑克,母亲从外面一进屋就递给我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在伙伴们的催促下,我打开盒子一看———呀,是台收音机!依稀中,伙伴们都用羡慕的眼光看着我。

     整个下午,我和伙伴们都在听收音机。一时间,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了!母亲告诉我,这是一大早从镇上花了40元钱买回来的。40元!对于我们那样的家庭,可以过上半个月的生活了。

     我第一次参加楚才杯作文竞赛所选的作文题目就是《礼物》,我的父母都是没有文化的农民,那台收音机,凝聚了他们对我全部的爱和希望,是件多么珍贵的礼物呀!

我的两个眼珠被摘除


     我们都在食堂吃饭,上小学时,因为我不懂事,也和别的同学一样打饭择菜,现在上了初中,知道家里的难,供我上学已经不容易了,哪还有更多的钱供我生活呢?我开始买最便宜的菜吃。

     吃完饭,回到寝室那就是我们的“天下”了,各人根据自己的兴趣爱好听收音机。我最爱听历史小说,每天中午都要听上一段。真要感谢收音机的发明者,对于我们这些盲人,它就像一本有声的课外书。

     我对它充满了好奇。收音机稍有故障,我就会自己拆开来“看”,其实就是摸。我不单是爱好文学,也爱好科学,收音机被我“摸”坏了四五台,我也初步掌握了修理收音机的技术。现在我的同学收音机出了毛病,第一个就会想到我。

     我还是个百分百的体育迷。每天下午六点的体育新闻,我是必须收听的。这次的世界杯比赛我也听了,真羡慕足球运动员能够自由地奔跑跳跃。我想那些姿势一定非常优美。

     现在的我已经完全生活在黑暗世界。三年级和五年级时两次意外令我彻底摘除了两个眼珠。两次都是由于我模糊的视线已经支持到了极限,再加上孩子生性的活蹦乱跳,不慎摔倒并碰到了锐器。

     第二次摘掉眼球时,我觉得一切都完了,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辞去了班干部,学校的运动会也不参加了。我很自卑,老师问我我也不说话。

     那时,一有空我就躺在床上听收音机。收音机里总有一些催人上进的故事,我边听边想,我们学校和我一样的人很多,我为什么要折磨自己呢?想啊想,终于有一天,我想通了。

     我开始适应黑暗给我的新环境。小学的五年里,我一直在帮助班上一个成绩较弱的同学。他学习能力差,每天上晚自习时我就把我所知道的内容再给他讲一遍。他看不见,也不知冷暖,每天我就按照我的穿着给他增减衣服。能够帮助别人,是一种快乐。有时候我想,帮助他就是帮助我自己。

     就这样,在思考中,在助人中,我又恢复了往日的活跃。现在每天下午四点钟,我都会准时出现在操场上,和同学们一起打球———我们打门球,我是守门员。我的门球打得是非常棒的。作为守门员,我可以准确通过球的声音判断球的方位。我们的球体上有一个洞,洞里装了个小铃铛。

我的理想


     说实话,连续三次楚才杯作文获得一等奖,对我的人生并没有太大的影响,我的父母也没有太大的喜悦。他们依然在为我今后的饭碗担心。

     有一次老师布置作文《我的理想》,班上同学有的说要当记者,有的说要当科学家,有的说要当医生。只有我,我想当一名盲人按摩师。其实我也是个爱幻想的男孩子,在这届楚才作文竞赛上,我选了题目“善待外来人”,我写的就是科幻的内容,讲述由于地球人没有善待火星人而受到了一系列的惩罚。

     虽然我也很想读大学里的特教专业,可是,家里供我读书很难。我应该把机会留给妹妹。我的想法是再过两年初中毕业后读学校里的中专,学习按摩,然后在家乡开个按摩诊所,为父老乡亲们解除病痛。等赚了些钱,我再读书也不晚。

     (彭克的语文老师杨明娥告诉记者,彭克前两次楚才一等奖的奖状已经被他的父母放得不知去向,在杨老师心中,这些都是彭克好不容易取得的荣誉。于是她主动为他保管了这一次的奖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