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林冲是个小资—象林冲那样歌唱

猪小猪(原载网易论坛)

     在我还很小很小的时候,收音机是一件重要的家用电器;很显然,它的地位比手电筒要重要得多。收音机占据了大部分人的业余时间,直到更霸道的电视出现并且逐渐普及。我还记得,那时候收音机总是放在很高很高的地方,至少,是我够不到的地方。我不喜欢这个吱啦作响的家伙,但我还是每天都蹲在它的附近。

     这就像许多年后的我不喜欢电视,不喜欢电脑,却每天都运行它们一样。所谓“喜欢”,大概仅仅是一种姿态罢了;我们真正离不开的,往往便是那些不喜欢的东西。

     我最早认识林冲便是在收音机里。当时他作为一个历史人物出现,而一个少年英雄的成长则以他为薄淡的背景。那个少年英雄叫做岳飞,等他长大了,他会手握长刀,马踏贺兰,雕像一般地矗立在我们的视野——哦,是耳朵里。我在收音机里听着他渐渐长大,顺便的,我们记住了一个叫林冲的人。那个叫林冲的已经死掉了,他和岳飞有一个师父,同样的武艺;但他没有岳飞那么大的成就。

     后来他成了一位著名的强盗。

     收音机里的岳飞是主角,也是英雄;林冲则是那个叫周桐的无所不能的老家伙心头永远的痛。收音机里没有说他是一个强盗,收音机里只说他“为奸臣所害”,郁郁而终。对于叙述者而言,奸臣真是一件完美的道具,可以随时将其嵌入各种情节中,可以解决一切矛盾。当我开始写小说之后,我发觉作为叙述者,我是苍白无力的;而苍白无力的最主要原因,是我没有一件像奸臣一样好用的道具。我一直在找这样一件道具,以使我的小说更好看一些。我有一些网友,他们也在写小说,也总能在论坛里获得惊诧与赞美,但谁也不能保证每一篇都好看。我想,他们也在找如奸臣一般适宜,如奸臣一般性感,如奸臣一般无所不能的叙述道具吧。

     我对林冲的最初印象便来自收音机;一个遇害的人。既然他和岳飞师出同门,那么他也是使枪的,主角一般都使这种兵器,或者说白脸的美男子一般都使这种兵器。比如赵云,比如马超;比如岳飞的部下杨再兴。林冲,一个遇害的人,一个可能的美男子;这样一个没有正面出场的人充满了神秘感。若干年后我开始读《水浒》,当林冲出场时我压抑不住地兴奋;尽管在读《水浒》之前,我已经大略地知道了一些林冲的行状,不过这不妨碍我阅读的热情。那年我12岁。12岁的我不会想诸如小说技巧一般的无用之物,我关心的只是英雄们的排名,比如《隋唐》里第一条好汉李元霸;尽管他是个真正的白痴,但这并不影响我对他的景仰有如滔滔江水一般绵绵不绝。我还喜欢裴元庆,罗成;不喜欢杨林,因为他是反面人物。所以当我看到林冲初上梁山泊被那个叫王伦的屎蛋指派到最后一张交椅,而他也默默接受的时候,我很委屈,委屈得都快哭了;可我哭是没有用的,因为林冲没表示什么。这个脓包。我想我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不喜欢他了。尽管他最后气势汹汹地杀掉了王伦,搞得自己很像一个暴徒;但他给我的印象用“窝囊”两个字就可以完全涵盖。我回想起儿时收音机里岳飞身后的隐藏人物林冲,心想,这样窝囊的人合该为奸臣所害,郁郁而终。再后来,宋江攻破了东昌府,俘虏了那个会扔石子的张清——顺便说一句,张清是我很多年里的偶像——梁山泊英雄终于凑够了百八之数,要排座啦。12岁的我记性非常好,那时候我能背下一百单八将的绰号和姓名,当然,是按照书里排列的顺序。现在我的脑子已经完蛋啦,但我还是记得,林冲同志在梁山担任马军五虎将之职,排名列关胜同志之后,秦明同志之前。林冲同志在梁山的总排名是第六位,是个领导干部,是个带头的强盗。这样良好的记性残留到今日,使我在做《南方周末》的小强填字的时候很是风光——我很少看沈宏非或者是别人的专栏,只有小强填字是我的最爱。上一期有一道题目叫做“林冲所担任过的职务”,我毫不犹豫地填上了“八十万禁军教”,却短少了两个字,我呆了半晌,终于忆起林冲同志曾经在朝廷中担任过“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这一重要职务。

     林冲的排位还是不错的;我读完那一章终于长出了一口气。是啊,从儿时起,我便一直在想象着林冲,我终于看到他当上领导了;尽管从经济学角度看,宋江为胞弟宋清安排的酒席总管一职最是肥厚,但12岁的我没有现在这么爱钱,那时的我认为“五虎将”什么的才是真的,比银子值银子。林冲最后死了,我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因为那么多的人都死了。

     以上是我对林冲这个人物从知晓到了解的过程。这过程里有许多废话,枝节甚多;这不怪我,因为12岁之前我的思维比现在混乱得多。我能记住那么多人名,就已经很知足了。下面要说的是我12岁以后的一些事,如果在叙述中依然显得笨拙而混乱,那说明我的思维从12岁开始就再没有进步;如果你想对此表示遗憾,请把我的帖子复制下来,存在硬盘里,然后放入回收站——如果你的回收站是马桶形的,那就再好不过啦——你点“清空回收站”,轰隆隆……我的小说消失啦,这是你对我愚笨表示遗憾的最好方式。

     说实话,我并不希望你那样做。所以我决定从现在开始,认真一些,再认真一些;我说过,如果我的小说能更好看一点,我会很兴奋。尽管我至今还没有找到奸臣一般的道具,但这并不妨碍我讲故事的热情。

     我的小说有一个题目,叫做《像林冲一样歌唱》。这个题目有些叵测;之所以要起这样叵测的标题,是因为我的小说都是贴在论坛里的,这样的话比较醒目。谁也不愿意看着自己的东西那么快地被淹没;虽然那是最终的,必然的结果。我还可以告诉你,我在论坛上叫猪小猪,还叫RUIS,还有好多好多名字。其中“猪小猪”这个名字相对醒目些,所以我比较常用;这个醒目的名字如果再配上一个叵测的标题,那简直没治了。所以我有一篇小说叫《襄阳郭靖的腐败生活》,我还有一篇小说叫《仅仅有耳朵是不够的》;它们都很受欢迎。我知道,这里面有标题的功劳。但这样一个标题并不是很好充实;林冲并不是一个著名的歌者,我要非得说他获得了梁山卡拉OK大赛冠军似乎也不那么容易。但这样一个标题却在某一日脱口而出,继而变成了我硬盘里一个文件的名字。这个空白的文件像一道题目,等待我去解答。我清楚,解答完这道题目,我就可以再也不看《水浒》了。

     我长大以后,一度对一些出身北大的诗人非常迷恋。请注意,是“出身北大的诗人”,缺一不可。一个北大出来的政客或者大夫显然就不那么吸引人,甚至一个记者或者小说家都不吸引人。诗人,唯有诗人,而且是北大那地方出来的诗人才拥有让人迷恋的气质。这说明我很势利;不过没法子,我就是这样的人。后来他们之中有几个不幸去世了;遗憾之余我只好寻找一些活着的继续崇拜。我选择了一个叫西川的人,我傻乎乎地看着他的诗,然后我说,写得真好啊。说实话我并知道好在哪里。后来我买了一本《让蒙面人说话》的书,那是西川的随笔集,我看到了一些洋溢着智慧和才识的文章,所以我想,西川的诗写得真好啊;就凭他这些好看的文章,他的诗怎么能不好呢?在《让蒙面人说话》里,有许多篇文章给我印象深刻;比如《色情的莎士比亚》、《我为什么喜欢玛丽莲·梦露》、《我读张若虚〈春江花月夜〉》、《从马可·波罗未曾旅及中国说起》、《巴尔扎克的肚子》等等等等,不一而足。在他才华横溢之余,他提到了林冲,他说林冲是他所深爱的小说人物。

     西川说:“在中国古典小说中只有一个人是我深爱的。这人就是林冲。林冲大概是中国古典小说中唯一一个孤独者的形象。……他在草料场中高喊好大雪时,透露出无限的苍凉感。”西川是我的偶像,他说的话我信。我重新找出了《水浒》,回忆着我12岁时的林冲;尽管施耐庵竭力将一个“豹头环眼,满山唤作小张飞”的林冲强加给大家,但谁也不会把林冲想象成张飞那个样子。林冲是文雅的,甚至是孱弱的;他总是留给大家一个背影,而且很是瘦削。《水浒》是中国人取之不尽的影视资源;因此我们可以在电影院里或是电视上看到现代人装扮的林冲。

     也许你知道一个叫梁家辉的香港演员,他演过皇帝,演过大亨,也演过同性恋;他还演过林冲。在那部电影的最后,林冲变得坚忍勇决,与那个反面人物进行了一次噼里啪啦的决斗。我觉得梁家辉还是很适合扮演林冲的;这俩人都跟得了肺结核似的;但很遗憾那部电影很糟糕,不但用了大篇幅的笔墨来描写林冲与鲁智深的革命友谊,更在最后把林冲变成了一个果敢的英雄。也许这样的电影看上去更让人舒服,现代人已经无法容忍一个声名在外的传统英雄像林冲那样活着了。但说实话,离林冲实在是远了一些,也不合逻辑;如果林冲果然如电影一般在最后即变得冲动而嗜血,那他必定会返回东京去杀高俅,而不是去梁山当强盗。相比较而言,大陆拍摄的《水浒》里对林冲的处理就更好一些,他不但一如既往地窝囊,而且较之小说的结局更加悲惨;他等于是被宋江气死的。林冲这样的人合该气死,这是窝囊一世的必然结果。

     而那草料场前的孤独,其实已是林冲最后的歌咏了;如果说宋代有小资的话,林冲大概便可以算一个。

     林冲没忘记在那样一个悲戚的雪夜小小的犒劳一下自己;他买了酒。整部《水浒》贯穿了酒香,但其他人的酒往往是增添豪情的工具,比如武松,你这酒不是烈吗,不是三碗不过冈吗,我偏要喝上一十八碗,或者是鲁智深,他的酒伴随着狗肉颠覆了和尚的清规戒律。而林冲的酒却是苦的,寒冷的雪中他的酒是他仅有的,最好的,也是最后的伴侣。《水浒》中的醉酒,虽然不乏苦闷、郁郁不得志时的独饮,比如宋江写反诗一节;但宋江最后毕竟还是写了反诗,发泄了郁闷,而林冲的酒却毫无结果。他的酒没有变成泪水,已是万幸了。

     林冲喊道:“好大雪!”

     在那样一个雪夜,林冲被自己的孤独彻底埋葬了。在那之后,无论是身为逃犯的林冲,或是身为强盗的林冲,都再也没有活人的鲜活气味。他那一声嚎叫喊掉了自己最后的一点欲望;如果这算歌唱的话,林冲无疑是中国古典小说里最苍凉的歌者。

     好大雪。今年冬天特别冷,雪也特别多。我没有机会如林冲一般独自行走在雪中;但走在人群里,我相信自己与林冲一样孤独。遗憾的是,我无法在雪中歌唱;哪怕是一声简单的“好大雪”。该有怎样的机缘,才可以像林冲那样歌唱?

     我最后一次翻开《水浒》的时候,林冲正在距离山神庙三华里的地方。林教头风雪山神庙,裸着身火烧草料场;我找不到12岁时为英雄们排座的孜孜不倦,我走在雪里的时候,只觉得冷。我的鞋很滑,如果我奔跑的话,我肯定会摔倒。我的小说还没有一个如奸臣一般的道具,我的生活里也没有一个合适的理由让我快乐或者悲伤。灰蒙蒙的城市天空下,没有一个瘦削如痨病鬼的林冲孤独走过;有的只是一张张与我相似的平庸面孔,他们和我一样安静地走在雪里,却没有适意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