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春节序曲》

东方昊(原载加拿大华文刊物《枫华园》总第332期)

     很早就熟悉《春节序曲》,六十年代初我记事起,每到春节,这首具有浓郁民族风格的交响乐在“话匣子”(收音机)里播出的频率特别高。我喜欢这曲子,热闹、喜性,很是欢快,《春节序曲》一响我就手舞足蹈,疯疯颠颠。但印象最深的一次欣赏是在“上山下乡”中。

     一九六九年冬天的春节,我是在“北大荒”的农场里过的。那时北京“知青”刚到农场几个月,基本不会料理生活,还和东北青年打得一塌糊涂。严冬一到,宿舍里零下十几度,四壁上霜,成了“水晶宫”;青年食堂成天喝没有油的冻洋白菜汤,吃蒸不熟的馒头。这真有些“饥寒交迫”呀。青年们受不了了,一个个都私自跑回了家。但我没敢跑,因为“出身”不好;另外在北京也没个家呀,父亲下了干校,母亲在远郊区教书。那时宿舍里又冻又冷清,连队里为了节省柴油,晚上早早地关了发电机,屋子里一片黑暗,我们十来个同病相怜的北京青年都钻到被窝里盼着天亮。

     “北大荒”属高纬度地区,冬夜可真长。十二月份,下午三、四点钟太阳便下了山,第二天早上七、八点才又升起来,在南边天上兜圈子。我们大概每天要睡上十几个小时。当然,睡不着的时候就非常的无聊,幸而每人都有半导体收音机,躺在被窝胡乱听。多数情况下我们是在偷听“敌台”,也就是前苏联的华语广播。我所在的农场离边境近,尽管中国方面有强大的电波干扰,我们还是能听到。偷听“敌台”这事大家都知道,只是心照不宣。为了安全起见,大家常常带着耳机听。

     春节期间,“敌台”在介绍中国的交响乐,首先播放的就是《春节序曲》。啊,久违了。我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情不自禁地拔下耳机,尽量把半导体的音量播大。电波干扰的噪音非常之响,但盖不住《春节序曲》的扣人心弦音乐。一团漆黑的宿舍中,另外几个也把半导体的耳机拔掉,哥儿几个都在不约而同地在听《春节序曲》。大家都纷纷把各种各样的半导体收音机拿出来,调到那个“敌台”。这曲调穿过漫漫冬夜,在我们每个人的心中起伏、激荡。啊,那感觉真是美好极了。这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但只要回忆以往,此情此景仍历历在目。

     《春节序曲》是音乐家李焕之先生做的一首交响乐的第一章,约有七、八分钟,主旋采用中国民间传统曲调“大秧歌”。乐曲一开始就把人们引入一种普天同庆、团结友爱的欢乐情绪中。你仿佛看见广袤的北方平原上,星罗棋布的村村落落走出了一队队扭秧歌的男女老少。冒着严寒,腰扎红绸带,踏着秧歌步,原野的土路上锁呐声阵阵!扭得英姿飒爽,头上全是热气,雀跃、欢腾,让愁苦远远离去,让生活充满欢乐。

     随着音乐一转,悠扬的小提琴独奏把你带入久远的情思。袅袅的炊烟、覆盖着白雪的田野、鸡鸣狗吠,还有孩子们贴在窗户上的笑脸,一片生机盎然。祖祖辈辈,一代又一代……

     跟着合奏,不断的变调将乐曲引向高潮、更高潮。耍龙灯啦!跳狮子舞啦!小伙子们矫健、龙腾虎跃。踩高跷啦!打腰鼓啦!大姑娘们俊美、婀娜多姿。大爷、大娘站在村口笑得合不拢嘴,一群群小孩子跑来跑去、嘻笑打闹。爆竹声声、锣鼓喧天。春节到啦,春节到啦!春天开始的庆祝到啦!

     严冬将成为过去,新年,新的一年开始。新的憧憬、新的信心、新的努力,一切都是一个新字。这便是春节。

     在海外生活十几年了,心中对生养我的神州大地永远充满着眷恋。每逢春节都要听《春节序曲》,一遍又一遍。